君子之乐

君子之乐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相对的，与忧相对，有所倚，有赖于一定的外在条件，与他人息息相关；另一种乐具有绝对性和超越性，无所倚。

孟子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孟子·尽心上》）

君子有三大快乐，以德得天下、天下归往不在其中。父母健在，兄弟平安，这是第一大快乐；上不愧对于天，下不愧对于人，这是第二大快乐；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进行教育，这是第三大快乐。需要满足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和得天下英才的条件，便是相对之乐。

王天下同样也是君子之乐，只不过不在三乐之中。孟子接着说：“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同上》）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就是王天下之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作之师，“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是作之君，都是成人成物之德，都是君子之乐，也都有所倚，需要相应的条件满足。

儒家三乐的内容因人而异，随文而异。《韩诗外传》记载曾子说：“君子有三乐，钟罄琴瑟不在其中。”曾子的三乐是：“有亲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遗。此一乐也。有亲可谏，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乐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乐也”。这些快乐都有有条件，是相对的。

孟子强调为民上者要与民同乐：“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云。（《孟子·梁惠王下》）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吉凶与民同患，忧乐与民同感，天下有忧我先忧，人民不乐我不乐。天下乐、人民乐则我同乐。这种乐虽然发自内心，却不取决于自己。

另一种乐不与忧相对，不与外界和他人相关，超然万象，无双无对。她超越忧乐，超越贫富贵贱乃至生死，超越一切内外境界，一空依傍。这就是孔颜之乐，不管他人、社会、天下怎样，也不管自身处境、遭遇怎样，“回也不改其乐”。

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万物的信息都具备于我本性。返回到“万物皆备”的至诚本性，便是至乐。盖本性圆满自足，无待于外，无赖于物，本性之乐，乐在性中。

孟子说：“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孟子·尽心上》）君子所性，君子所率之性。论天性，君子小人都相同。然而小人不知性不养性，君子则能知性能养性，故君子之所性，与小人之所性不同。小人所性，是声色臭味安逸；君子所性，是仁义礼智。王夫之说：“性者，众人之所同也；而以此为性，因以尽之者，君子所独也。知性，养性，是曰性之，故曰所性。”（《读四书大全说》）东海学舌曰：君子所乐，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明明德故也，知性知天故也。

天性之乐无所倚，富亦乐贫亦乐，贵亦乐贱亦乐，顺亦乐逆亦乐，无事不可乐，无时不可乐。王艮儿子王襞曰：“有所倚而后乐者，乐以人者也。一失所倚，则慊然若不足也。无所倚而自乐者，乐以天者也，舒惨欣戚，荣悴得丧，无适而不可也。”韩愈说：“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东海曰，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至乐，无入不自得，无处而不自在，无往不自由。

张载少年时有志于军事，范仲淹戒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名教中自有乐地，指的就是这种通过儒学学习实践而获得本性之乐。《世说新语》记载：“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乐广与王衍同为西晋清谈领袖，品格有限，但这句话说得甚好。有儒友对曰：孔颜处方得真经。

有句古话说得好：“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於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得道之人，穷困也乐显达也乐，所乐不在穷达。穷达无二致。这句话出自于《吕氏春秋》，是介绍孔子厄于陈蔡故事后的小结。厄于陈蔡的故事有多个版本，《吕氏春秋》版如下：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宰予备矣，孔子弦歌於室，颜回择菜於外。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夫子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

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厄，於丘其幸乎！

孔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於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

大意是，孔子被困于陈、蔡两国之间，七天没有进食，野菜汤里没有米。宰我饿极了，孔子在屋里弹瑟唱歌，颜回在室外择菜。子路和子贡在一起说：“先生在被逐于鲁国，隐居于卫国，被砍树于宋国，被困于陈、蔡两国。想杀先生的没被治罪，凌辱先生的不受禁阻。先生弦歌鼓舞未终止过。君子这样还不感到羞耻吗？”

颜回无法回答，进入室内把子路和子贡的对话告诉孔子。孔子不高兴地推开瑟，长叹一声说：“子路和子贡真是小人。叫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子路和子贡进入。子路说：“像现在的处境可说是穷困了！”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通达，困穷于道叫困穷。如今我固守仁义的原则，因而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是我应得的处境，怎么能说困穷呢！所以，反省自己无愧于道，面临危难不失其德。严寒到来，霜雪降临，我因此知道松柏生命力旺盛。从前齐桓公小白因出奔莒国而得称霸，晋文公重耳因出亡曹国而得称霸，越王勾践因会稽之耻而得复国。陈蔡的困境，对于我应是一件幸事啊！”

孔子说罢威严地重新拿起瑟来弹奏，子路威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不知道天的高远，地的广大啊！”古时得道者，穷困也乐，显达也乐，快乐不在于穷困与显达。自身得了道，那么穷困与显达都一样，仿佛寒暑风雨的节序变化而已。

《吕氏春秋》是儒门杂家之书，我称之为儒家副经。所载陈蔡故事的细节或不完全属实，但其中孔子和小结的话都符合儒家精神。“孔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执干而舞”，正是儒门师生“穷亦乐达亦乐”的精神风范的具体写照。

上述两种快乐，相辅相成，同归于仁，都是仁性之乐。唯前者取决于仁爱对象，后者发自于仁性自身。东海曾经揭示良知的四大根本特征：常乐我敬。良知即本性、仁性、天性。天性之乐，天之所赋，圣贤君子在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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