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总得遇见一个什么人。

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是多年前的冬天,一个夜深,窗外有猫经过的声音,于是灵感顿生。写到后来,不觉眼眶润湿。
景文是个替杂志写恐怖灵异故事的专栏作家。
近来他感觉灵感枯竭,手指机械对着电脑屏幕久久凝神却挤不出一个字来。大脑如嚼得干瘪的甘蔗,再也流不出一点“甜汁”。
他实在无计可施便浏览灵异网站来寻求灵感。
诸位网友的回答或幽默诙谐或者是一些陈年老套路一些新意也无。正当他决心放弃另寻它法的时候突然一则讯息印入眼帘。
一位叫“隔壁猫在咬窗帘”的吧友发了这样一则帖子——“真人真事”。
四个粗体大字十分醒目,仿佛生怕别人怀疑它的真实性。ID也故意营造一种阴森森的氛围,不过是吸引视线的手段之一,到底真实与否谁又说得清。假作真时真亦假。
编了这么些年怪力乱神的鬼话,不过是为着谋生,为着取悦有需求的大众。然而,私底下,他并不信鬼神邪说。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但他不能怀疑这世界上存在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自然现象。或者是一种特殊的感应。管它。
那则帖子讲述了帖主的一段亲身经历,说在本市***路有一座退休职工公寓,公寓仍保留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古旧建筑,锈迹斑斑的红钢筋手扶楼梯,斑驳陆离刻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墙壁,走在房间脚下会传来咯吱咯吱仿佛地面即将塌陷的轻微声响。
住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退休在家的老人,而这位“隔壁猫在咬窗帘”小姐(如果信息足够可信)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用了各种修辞手法以及细腻动人的心理描写、细节描写来渲染那里生活氛围的清冷与缓慢,仿佛与外面的世界脱离——独自运转,独自呼吸,独自经历不一样的四季变换。
这一连串的铺垫真叫他啼笑皆非。
这位“隔壁猫”小姐文采斐然绝不比杂志社的同事逊色多少。如果能够有幸结识她或者会成为知己良友。但这都是题外话,高潮在后头。

她的邻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从前是附近纺纱厂的一名女工,一直独身,养一只眼珠森绿眼光敏锐的黑猫;一天出一次门,购物买菜,与街坊四邻极少往来,沉默寡言。
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正与这位独身妇人有关。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分,“隔壁猫”小姐总能够听见人的说话声。
老式建筑墙壁较薄,隔音效果不佳。最初她并不觉得多么可疑,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状况一直持续着。而且,每次她醒来,发现闹钟指针都指向零点以后。
她曾小心翼翼将耳朵附在墙上侧耳倾听,仿佛是两人在对话。一方语声较温柔而语速缓慢,一方则显得沉着沧桑。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猫低声呜咽哼哼的声响,以及某种极细微却难以捕捉的咝咝声响。
为此,她曾以借食用盐的借口去找过那个老人,但老人对外来客似乎十分抵触,迟迟疑疑,吞吞吐吐拒绝。
最终她只能站在门外匆匆朝房间里面瞥了一眼,发现室内光线较暗,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及腰高的红漆木桌柜,一台钟摆摇来摆去的老式座钟,一架靠背竹椅,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小物件。
她还看到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仿佛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极其朴实简单的卡其色布衣裳。
她猜想这一定是年轻时的老人和她的恋人。
她的恋人又去了何方?为何没能陪在她身旁,一同看窗外风霜雨雪,一年又一年,梧桐叶落春又生,细水流长?
正当她留神凝望的时分,那只猫突然从门框里蹿出,掠过她身旁,轻盈降落到地面上,回头紧紧凝望着她,眼神清冷,吓了她一大跳。
她心里一直怀着浓浓的疑问与探究欲望,甚至想过趁着夜深去她门外偷听。但她又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可能的答案带来的后果。
直到她换了工作搬离了那里,她与老人之间,只进行过那么一次谈话。她心里的疑窦永久留存在心底,始终没能解开。

读完,他仿佛嗅到了一种灵感的甜香。
而且,这故事完全勾起了他无限探寻的欲望。
老房子,孤独的老妇人,黑猫。这本身都带着某种致命的诱惑,氤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气氛。
循着网上信息的地址介绍,景文转了几趟公交车,没遭遇多少困难便来到了帖子里渲染得极其诡秘却又透着某种凄凉之美的公寓。
他的所见所感与帖子上写得差相仿佛。
太静了,静得好似能够听得见梧桐树叶掉落在地面传来的清脆声响;太冷清了,偶然看到三两老人拄着拐杖静悄悄地走过,仿佛梦游般,微微闭着眼;太古旧了,建筑爬满藤蔓植物似乎占领的不过只是一座遗址。
他凭着感觉,再通过探问街坊的方式,终于找到了老人的家,却只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有一种许久没有人造访的气息。
他试探性轻轻地敲门,半天无人应,又敲了三四下,仿佛隔空传来一声朦胧的回应。接着传来摇椅前后晃动的咯吱咯吱声响,以及一声清悦的猫叫声。
他见到了故事里那个孤独的老妇人。
她朝他浅浅一笑,面孔爬满了皱纹,但一脸亲切与慈蔼,与故事里描述的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老人殷切地给他洗水果。
他看到了墙上泛黄照片里的一对人,剪齐肩短发的女子满面笑容,微微羞怯,男子年轻俊朗,浓浓两道剑眉,剪利落清爽的平头,干净的笑容里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觉鼻酸眼涩,隐隐泪珠浮动。
那一刻,他猝不及防被某种岁月的无声承诺而感动,被光阴荏苒积淀的平实温暖而感动。
他借口称自己是修电工人来检查线路。老人十分开心而满足,仿佛他的到来给房间带来了阳光与神采。
礼貌客气寒暄之后,老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假装不经意问起照片里的一对人。老人让他替她取下墙上的照片,捧在手里,双手微微颤抖,泪光盈然,眼神浑浊似蒙上一层轻雾,但更似枯木逢春般闪着晶莹的光——

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的姻亲,但彼此无怨无悔,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
见面的第一瞬间彼此就已心领神会。
是他了,是她了。彼此正当二十岁的好韶光。
那样好的年纪,遇见那样好的人,这一生,才算没有白白走过;这一生,她对命运对老天对人,从无一丝不甘与怨怼。
这张照片摄于结婚的前一个月。
那一天,他徒手搬来彩礼,一台收音机,几把椅子,肩上还扛着一辆自行车,簇新的,烨烨发光的,他就有那样大的力气,用也用不玩似地。
父亲在一旁满意地笑,我傻傻地湿了眼睛。
我想,这个人值得托付,他有力气,他不怕风雨,他扛得住。
婚宴后第三天,他便奔赴前线。
“他是一名军人。”她语声里满满的骄傲与自豪。
爱一个人,能爱到以他为荣的地步,而那人也确实值得这满腔的赤诚,真令人感到人间绝唱般的感动。
记得那是一九四一年。
他离开的时候,梧桐开始冒新芽长叶,他说,窗外,下起梧桐雨的时候,就是他的归期。
他还留下一只猫。
后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结束,日本投降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而他终于没能回来与她一同看窗外梧桐落雨的景象。
他的猫,也传承了一代又一代。她都不知道自己送别了多少只猫了。每次,她只留一只在身旁。
留着,他摩挲猫的背脊的温暖就还在这。

老人缓缓抬起手臂,示意他打开红漆木桌柜,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抖抖颤颤,飘浮不定。
这岁月,这光阴,是这样将一个人摧折。
景文心头掠过难以名状的凄凉与苦涩。
他打开桌柜,发现一座极其沧桑古朴,但依然隐隐发亮的收音机。
他小心翼翼托着,生怕它坠落,他没来由知道这座收音机对老人的重要性。
他托着它,像托着一段历史,托着一颗心,托着一个人华丽却脆弱的光阴。
他将收音机放到老人身旁的小桌上,她却执意要抱着。他依了她。
她抱着收音机,听收音机里沙沙的声音。
偶尔,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簌簌声响,杂着天高地远,清风徐来的呼呼声音,以及仿佛不合拍,有点恼人的擦擦声,像一只猫,百无聊赖地,摩擦着地板的声音。
像做着什么世上尤其重要光荣的事似地,那只猫,志得意满,勤勤恳恳,那样地摩擦着,化为忠实的陪衬,无始无终,好像这故事少了它,就不甘心。
小小的金属盒子里,似乎揉进了一个世界的风风雨雨。老人渐渐盹着了。
景文能想象到这是深秋风吹梧桐的声音。
梧桐叶在漫卷的西风里,一片一片,一阵一阵,纷纷扬扬坠落,盘旋,飞舞,该是怎样曼妙唯美的画面。
他的双眼已润湿,不由自主。
他开始明白女孩儿夜深听见的声音来自何方。
那是两颗拳拳深情的心,在夜阑人静的时候,穿越光阴的屏障,隔着岁月,跋山涉水,久别重逢。

他悄悄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走不远一段距离,突然背后传来一把清脆的女孩声音:
“我知道总会有一人会被感动。我等到了。”
她连忙补上一句:“隔壁猫在咬窗帘。”
她朝他挥挥手,满面明媚的笑容。
这女孩叫林陌,是老人的邻居。
老人的故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因为,她听过一遍又一遍。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这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浪漫爱情,而且,为了这个社区里同她的邻居一样背负着岁月,背负着传奇,背负着历史生活的老人。
他们仿佛渐渐被人们遗忘,和这个社区里的衰朽的楼梯,藤蔓森森的墙壁一样,被人们遗忘。
她知道,他们是孤独的,寂寞的,他们需要倾诉,需要有一双忠诚的愿意聆听的耳朵。
于是,她巧妙地撒了一个谎,发布到网站上,只盼望有缘人看到,再一次相信这虚妄的人间,爱情并非虚有其表。
的确有人在一步一步,践行着山盟海誓,执着着与子偕老的古老爱情传说;也希望有人知道,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这样一个“落后”却珍贵的地方。
这里的人,在岁月深处,守着一方璀璨哀美的风景,等着人来分担,来欣赏。
其实,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老人一直在与自己的恋人,保持着通信,在静夜,在深秋,在梧桐飘落的时分。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陪伴,老人从未曾感到孤单。

他的专栏依旧红红火火。
那一次经历令他收获良多,包括,爱情。
闲暇时光,他会陪她一同看望老人,看望她的老伴侣——那只绿眼珠的猫,一遍一遍听她讲过往的感动。
听竹摇椅一声一声摇动岁月。听收音机里的风吹梧桐,沙沙声响。
这一生,总得遇见一个什么人,让你相信一次爱情,相信一次,爱情不老不死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