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深情默默
深情默默一走进院子,一股香菇、腊猪蹄融合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浓烈得化不开。
厨房的火炉上正炖着腊猪蹄,氤氲的香气,袅袅地飘向院落。我吮吸着这熟悉的久别的气息,在城里工作的疲劳、积郁就像隔年的积雪,遇到了春阳,一点一点消散。
婆母不停地忙活着,洗了鸡蛋,切好了瘦肉,又准备好鱼肉。“明明,是爱吃清蒸鱼,还是爱吃红烧鱼?”“明明,是吃饺子,还是吃手擀面?”婆母不停地征询我。我忙不迭地说:“妈,没别人,就咱自个儿,别弄这么多菜,吃不了。”婆母总笑盈盈地说:“没什么菜,好长时间没回来,也没啥好吃的,都是自家园田里的粗菜。”
大山的夕阳,即使盛夏,也去得快,“蹭蹭”像个健壮的登山者,不一会儿,就坐落高高的山巅,柔柔地倾泻金色的光芒。这栋沧桑的土屋披上了金色的纱衣,静静地像柔慈的圣母,温和地注视着满院的喜悦。“多吃点儿,这是最后一支腊蹄子了。”婆母边说边又给我挟了一块带着肉皮的猪蹄肉,婆母晓得我不喜欢吃油腻的,总把瘦的往我碗里挟。清风爽爽地吹来,腊猪蹄的香味儿,悠悠地飘着,夕阳恬柔地笑着,我的心沁润在这深深的幸福里,不知今夕何夕。
在家乡招待客人最上等的菜,就是腊猪蹄炖香菇火锅。如今鸡肉不足为奇,家家都喂养不少的鸡,随时可以宰杀。腊猪蹄就不一样了,过了农历六月就稀少了。如果六月到哪家玩,还能吃到腊猪蹄,一定感到异常尊贵。还没有入席,闻到主人厨房腊猪蹄的飘香,心里的那份荣幸在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笑容是不停地荡漾哟。待入席坐定,总会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家还有腊猪蹄呀!”是呀,因为腊猪蹄不好保管,到六月就长肉虫,要想腊猪蹄留到六月吃,保管方法要妥当。再说腊猪蹄每家就是那么几支,头年农历十月就杀年猪了,能留到第二年六月很不容易。即使经济很好,一家也最多杀两头年猪,八支猪蹄,过年时,三十团年和正月待客,腊猪蹄是必须的主菜,待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已所剩无几,能在农历六月吃到,一定是特意留着的。我的婆母就是这样,虽然是后婆母,可是来我家十七年,每年六月总是还留着腊猪蹄,等我和孩子放暑假了回家吃。
暑假回娘家,嫂子也是如此,特意留着腊猪蹄。嫂子一大家人,上有老,下有小,知人待客,到六月还留有腊猪蹄真不容易。我一走上道场,腊猪蹄炖香菇的清香,就在我周身萦绕,簇拥着我,像迎接我似的。我的心暖暖的,甜甜的,眼睛也润湿了。妈妈已经去世多年,这六月留着腊猪蹄等着我回家的习惯,在嫂子的心底里一直还保持着。
哥哥年长我九岁,嫂子大我七岁,嫂子婚后第四年妈妈脑溢血突然去世,从此嫂子就担当起照顾我的责任。犹记我在家乡小镇教书时,工资很低,又要函授学习,不会做饭的我,为了节省钱,就学会做饭。嫂子经常搭车四十几里给我送菜送好吃的。尤其是杀年猪了,给我送来蒸好的肉不说,还给我一些生的,并教我怎么做好吃。每次从家里走,嫂子更是给我准备一些熟食,把我送了一程又一程,叮咛又叮咛。嫂子常常说:“小妹,只要家里有的,就别买,这样节省些。”我调到城里工作了,离嫂子远了,嫂子依然牵挂着我。在城里工作,我经济好多了,可是嫂子依然不断地给我带来家乡的特产。不论何时,不论我怎样,在嫂子的心中,我这个小妹永远都是家里的人。
杀年猪在家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留一块上好的肉,等过年时,祭拜天地,祭奠祖先,更要全家人都要吃到这一年中唯一的一次新鲜猪肉,因为这以后,所有的猪肉都要首先腌制,然后用火熏干,保管着一年四季慢慢吃。我进城二十年了,每年杀年猪,嫂子都特意给我送来新鲜的猪肉,蒸好的蒸肉、蒸骨,也都有我一份。这还不说,每年正月从家里走时,嫂子都忘不了送我腊猪蹄,她总是对我说:“小妹,别嫌少,这是嫂子的一点儿心意。”
家乡的腊猪蹄,胜过钟鼓馔玉,它更是家乡产妇坐月子的上乘补品。小时候听妈妈念起奶奶的好,最多的是,她生产我哥哥时大出血,是奶奶熬制腊猪蹄红枣汤,给与补养,她的身体才慢慢复原的。妈妈说我哥哥农历三月出生,当时是大家庭,头年杀了一头年猪,不知奶奶怎样节省着留了一支腊猪蹄。妈妈说,那时候很少有人家养鸡,即使喂了几只母鸡,也舍不得杀,要生鸡蛋,留着家里有人生病了,或者太劳累了,好喝一碗鸡蛋汤补补。如今,大山生活早已是天壤之别,但是在大山产妇喝腊猪蹄汤补养身体,仍然是首选。因为腊猪蹄不仅能红润产妇苍白的脸庞,还能催生乳汁。知己亲戚谁家有孕妇,亲人们是一定要留一支腊猪蹄等孕妇生产后,立即送去,腊猪蹄是重要的贺喜礼品哦。我儿子出生时,正是农历似火的六月,由于我怀着他得孕高症,生产后,身体特别虚弱,乳汁甚少,当时小镇上也没有什么好补养的。婆母就像当年我的娘家奶奶一样,用腊猪蹄添加红枣、当归熬制成汤,给与我补养。盛夏,烈日炎炎,矮小单薄的婆母,围绕着火炉,添火加水,汗水沿着她清瘦的脸止不住地滴落。可天气热,我总喝得很少,婆母总像哄小孩似地对我说:“明明,看,这是你二姑送来的腊猪蹄,你不吃,她会伤心的哟。”婆母五十三岁就不幸去世了,可是她的话语,她的身影,宛如昨日。
转眼间,我居住城市多年,也吃了不少家乡没有的佳肴,可是,我眷恋的,仍然是家乡的腊猪蹄炖香菇火锅,那深情默默的香气,驱散了我在钢筋水泥森林里奔波的苦涩。


主编:
张宝树
执行主编:
疏勒河的红柳 毅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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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轩 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