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三 | 朝花碎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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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2月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了把全党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实现了建国以来党的历史的伟大转折。实现了思想、政治和组织路线以及重大历史是非的拨乱反正,恢复了党的民主集中制的传统,实行了改革开放的新决策,启动了农村改革的新征程,农村形势由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1981年开始,部分地区根据中央的指示精神,进行了分田包干。1981年7月22日,我们生产队也开始分田包干。“分田分地真忙”,这是毛泽东的诗句,原来是用来形容革命群众“打土豪分田地”的热闹场面的,那是分地主土豪的土地给无地的农民。可眼下是将农民集体的土地分给了农民私人单干,美其名曰“承包责任田”。我家五人分到了2.5亩田地,人均0.5亩。
我闲居在家,农忙时节,就得帮家里干农活。割稻谷,晒谷、收谷成了我割稻阶段的份内事。还好我父亲和大哥在家,那种大的力气活如挑猪粪、栏拌之类的重活,我是可免的。但拔秧、种田的事我就免不了。
自袁隆平推广杂交稻以来,做秧田也发生了变化。原先只需要把谷种撒下田去,让它成长就可。可杂交稻育秧多了一个苗秧的环节。所谓苗秧,就是把谷种撒下后长出的秧苗在二三寸高的时候,还得一根一根地分拔出来再另外一根一根地插在秧田里,让它长大分蘖,大约20天左右,一根秧苗就分蘖成了一小丛秧。人们再把这一小丛一小丛的秧苗拔起来移栽到大田里。
拔秧的时候,我坐在只有一条腿的秧凳上,初次坐这种秧凳的时候,常常会歪斜,稍不留意就会跌倒,弄得全身是泥水。拔秧前,得准备一些扎秧苗的稻草,把它放在脚旁,把秧凳放在秧前的合适位置,太近了不行,太远了费力。前面是绿茵茵的秧苗,我就一丛一丛把它拔起来,凑成一束,然后用一根稻草扎一个活结,就随手丢在身后,又开始拔秧。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把一把的秧苗密密匝匝立在秧田上,像一个个士兵,在风中昂道挺立。
但我不喜欢干拔秧这活。由于秧苗施肥足,根系特别发达,根须长得多而密,拔起来非常费力费劲,不用多久,手就火辣辣地痛,被苗叶划过的皮肤还痒痒的。另一个原因是怕蚂蟥。秧田必须要水源充足,成天都被水漾着,这为蚂蟥创设了得天独厚的生存和繁殖环境。蚂蟥是一种软体动物,非常有韧性,它的尾部有吸盘,并有麻醉作用,附在皮肤上,不容易感觉到。蚂蟥叮人时,先用吸盘吸住皮肤,并钻进皮肉里吸血,它吸血量非常大,只要被叮上,不仅被吸了血,事后还会痒痒地痛。当我从秧田里迈上来的时候,有时会有一条或几条蚂蟥吸附在腿肚上,我连忙用手去拉,蚂蟥像软皮筋似的,越拉越长,拉了很长也拉不下来。年长一些的人对我说,这样拉,容易拉断头,要是它的头断在肉里面,就麻烦了,它会顺着血液走,在你的身体里生长起来,吓得我一见蚂蟥就起鸡皮疙瘩。经历几次之后,有经验的大人们说,叮着的蚂蟥不能用手拉,应该用手拍,后来我一见叮在脚上的蚂蟥就用手掌使劲地拍打,一下,二下,三下……直到它掉下来为止。
生产队里的一些事情真纠缠不清。原说谁家的稻田先割先耕先种,生产队长陆允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说我家种得太早,故意把秧田拖着不分。那时候,田虽然分了,但育秧还是生产队里统一安排管理的。这样一来,我家割得早也没有用了,只好等着,白白地抢了时间的早。其实把秧田早些分了,对谁都有好处,谁先割了,谁可以早些种下去,对农业生产只会有利。但有权的干部却不这要想,生怕你家种得太好了,心存忌妒之心。
下午的时候,我到新华村代销店里买盐,正好遇上陆天良在家卖东西。在高中时,他比我高一级。这家代销店就是他家开的。自从我小时候起,只记得附近几个村子就只有他家一爿代销店。他的父亲叫陆星荣,我们打小时候起就叫他“星荣伯”,星荣伯长得胖胖的,满腮胡子总是刮得光光的,头发早已花白,一副慈祥可爱的样子,见了人总是笑咪咪的。
代销店外面就是他们村一个大晒场的。这是一栋古老的青砖瓦房,不曾粉刷,外墙上用石灰粉刷成一块小长方形的地方,写着毛主席语录,外面画着约色的边框,在台门上方的墙壁上,书写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的标语。迈过台门高高的门槛,就是隔屋木板,在约半人多高的木板墙上开有一个窗,平时两扇窗门开着,可以看到货架上的物品。靠门边上放着一口大缸,里面装着盐,盐缸上面从楼板上挂下一根绳子来吊着一杆秤,绳子早已油污不堪,秤勾一头吊着一个装盐的铝盆,秤尾也由一根绳子架着。窗的左边就是进门,也是高高的门槛。我当时曾想:为什么要做这么高高的门槛,让人进出不方便呢?在白天里,即使开了窗,里面的光线还是比较昏暗。要是阴雨天气,就会更加黑暗。就是晴好的天气,从外面强烈的阳光下走进代销店里,也会一时看不清东西。
我说:“今天你在家里卖东西了?你爸爸呢?”
他非常悲观地对我说:“你是有前途了,讲起来父母养我这么大,自己的饭碗总该挣起来的,你是挣出来了。可我现在仍然靠父母亲吃饭,和你比,我觉得无地自容。”
我说:“不要这样说,我们小时靠父母养,父亲老时儿子养父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你的前途还有改变的机会,不必如此悲伤。即便你接父亲的班开代销店,也是很好的,这个工作只是枯燥一点而已,比起种田的人还是要好很多的。”
他说:“你说的倒也是。我现在还想去考中专,自己的饭碗总该自己挣出来吧?可我的英语不行,拉了总分,这也是一个问题。”
我说:“这也不要紧的,大专不用考英语的。我认为,考中专还不如考大专。两者难度差不了多少,可将来的待遇却相差很多。”
他说:“你说得也对。”
正在说着,房子里涌进来几个买东西的人,我们的谈话只好中止,我买了盐,就径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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