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台 | 吴厚雄:几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一句话……

  

我在等你一句话  

文 | 吴厚雄

  李四成坐在富水河堤坡上,远远地看着正在耕田的六指甲,看着他那愈来愈弓的背,越来越往前撮的下巴,还有那条越来越老的耕牛。

  这些年,李四成看见六指甲就难受,一个劲的难受。

  七十年代末,李四成高中毕业了,是他的寡母省吃俭用,才供他读完高中的。可读完了又怎样?工作去不了,农活干不了,甚至连没上学的六指甲都不如,他还可以放条牛养养家。

  那时,村子里同年龄的大姑娘小伙子,都到大城市找未来去了。一到过年回来,个个穿得体体面面,掏烟时,顺便掏出个鼓囊囊的皮夹,在人面前数来数去。

  每到这个时候,李四成就躲到富水河,蹲在堤坡上看六指甲放牛。也许觉得两人都是穷孩子吧,所以六指甲喜欢找李四成说话。可李四成压根瞧不起六指甲,自己虽然穷点,但毕竟是高中生,又长得高大帅气。六指甲似乎不明白这一点,总跟李四成套近乎,让李四成骑着他心爱的黄牛当战马,在河堤上冲啊冲啊乱跑一阵,跑完了还凑过笑脸去问:舒服了吧?高兴了吧?看见李四成笑了,他开心的不得了。

  六指甲有一张烂丝网,常约李四成到富水河去网鱼。网着了,总是捡大的分给李四成,网不着就下水去摸,他不想看到李四成失望的样子。

  这样处久了,李四成慢慢的接受了六指甲,甚至还有一种亲切感。不过,他还是时常告诫自己:李四成,这样混下去有啥出息?你要出门,你要发财,你也要穿名牌,也要挽一个粉嫩苗条的女朋友……可他一直到出门的路费、生活费啥的,心里就直发凉:亲戚六眷一大帮,挨个找不出一个借钱人。而朋友呢,好象也只有六指甲了。他尝试着去开口,六指甲二话没说就伸进口袋,但掏出来的,却是几张皱巴巴的小票子……

  失望的李四成,只好又跟着六指甲去放牛。当看着那头肉滚滚的肥牛时,他突然眼睛一亮。随即,他又被这个念头激出一个冷颤:住在土坯草顶房的六指甲,最大的指望就是这头牛了,更何况他还兄弟般的待我……

  李四成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一个自我安慰的说词:这不叫偷,叫“借”,等我发了财了,再加倍还他!

  这天早上,六指甲找到李四成,带着哭音说牛不见了。李四成装得很吃惊的样子,说别急再找找看。可在富水两岸,找了两天两夜,连牛毛也没有看见。六指甲抚摸着留下的牛蹄印,哭得鼻涕连地。后来,六指甲又去找过牛市场、屠宰场,回来时整个人象没魂了,怔怔地盯着李四成,眼泪无声的往下流着——李四成看了,心里难受极了,他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

  几天后,李四成匆匆的走了,临别前他抱着六指甲,大声的说:等我过上好日子,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多少年过去了,李四成从南方回到本市,在城区买了一套房子,开了个门面,当起了老板。这中间,他的确没有忘记六指甲。以前打工时,每次回家都要给六指甲买很多礼物。六指甲就吼他不该乱花钱,然后颠颠地去杀鸡宰鸭,买好烟好酒,回敬李四成。

  后来混出了名堂,李四成就给六指甲现金,一次三五千的。六指甲急了,就撮着下巴吼:你显富啊?你嫌我穷啊?你在开银行啊?

  见六指甲不要钱,李四成也急了,拼命的塞。六指甲脸色涨的通红,他盯着李四成问:你凭什么给我钱?我凭什么要你的钱?你说!李四成张了张嘴巴,又把话憋了回去。憋来憋去,李四成感觉快把自己憋疯了,他几次跑到富水河边,对着河水啊——啊——地疯喊。

  李四成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他希望早日了这个心债,越早越好。一天,他从城里回来时,路过六指甲那间风雨飘摇的破屋时,突然作出一个决定。

  几天后,李四成拉着六指甲来到本村一幢二手楼房前,他对六指甲说:这是我买下的房子,如果不嫌旧,我就送给你住!六指甲没有说话,拿眼睛去盯李四成。李四成见状,忙把眼睛转到别处。六指甲一声不吭,掉头就往回走。李四成赶上去,抓住他的双肩使劲摇晃:你别再折磨我好吗?你说,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六指甲回过头来,两眼闪着泪光,说道:兄弟,我什么都不要。几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一句话,一句话啊!

  李四成愣住了。

突然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六指甲的面前……

注:本文已留用,拟发2017年《槐荫文学》三期

作 者 简 介

吴厚雄,男,现居湖北应城,专业剧作家,系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中国舞台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文艺家协会、曲艺家协会会员,孝感市文艺家协会、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孝感首届文化名家。发表戏剧、小品、小说等作品百余万字。作品曾荣获“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及其他全国重要文艺奖项。

第 十三 期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