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杨松华/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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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华
他本质不坏。他九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抛下他的母亲以及他和两个妹妹。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生活，日子苦巴巴。
他的家在鄱阳湖边，水质好，适合种水稻。他的母亲，一个女人，就种了七八亩，想多打粮食，卖了，养活三个孩子。
鄱阳湖三年两头发大水，大水一来，他家田地大半就遭水淹了，日子仍过得苦巴巴。
夏天，他的母亲尽量在高地上种红薯；下半年，大水退后，母亲总要匀出一块大地种白萝卜。
他的母亲会做红薯糕，晒干后，常年都可以炒着吃。大冬天，逢天气好的日子，母亲又要做白萝卜丁。这种萝卜丁，既可当菜下饭，又成为他和两个妹妹的零食，常吃不厌。母亲做的白萝卜丁太好吃了。
母亲会挑个头大厚实的萝卜，切成长条，再切成一个成年人指节的长度，这就是萝卜丁了。先是放大木盆里洒上盐腌渍一天，再放屋外晾晒三四天，内含的水份蒸发掉，成为蔫丁块。
母亲一般在晚上，烧开一大锅水，将这些蔫丁块倒入锅中，用热水烫过，母亲说，这叫除去萝卜内辣味，吃起来会更爽脆。捞出沥干水，又用手拧挤一遍，这样干爽的丁块适合入味了。
入味调料，是母亲买来的五香粉和自制的干红辣椒末、蒜姜。拌均匀，存入一只只糖水罐。那些年，在他家，常年存着十几二十只这样的糖水罐，他有时上学，捞几根，用纸包着。有时帮着母亲去野外放牛做事，也捞上几根，用纸包着，饿了，当零食吃。
吃起来，嘎嘎脆响，又辣出热汗，大冬天，穿上单薄衣裳的他，也不觉得凉。
这成为小时候，他对母亲的记忆，贫苦家庭快乐无边的记忆。
他上完初中，不再上学了，他不忍看母亲天天劳累。他去了外省城市打工，他想挣很多钱，帮衬母亲抚养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也想让妹妹能安心在学校多念些书。
他没学历，又无技艺，好不容易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得来个帮工活。好在他吃过苦，又在家经常帮母亲扛驮，工地上的强力气活，虽然累，他咬着牙，仍能坚持每天上工。
他有想法，如果在工地上做下去，他会找一个师傅学匠艺，成为一名技术匠人。那他以后的生活会有出路了，他会是一名靠技艺干活的匠人。
命运这时跟他开起玩笑。干了大半年，他在心里盘算着到过年总可以带些钱回家了。
包工头突然一夜间卷款跑了。他和十几名工人一时陷入手足无措中，叫苦连天也没有用。
有工友感觉无望，自认倒霉，赶紧背起行旅找其他路子挣钱去了。他不知自己该去哪儿，这时，一个叫刘生的工友把他拉到暗处：“想不想快速挣钱？”
他眨眨眼睛，不明白地看着面前的刘生：“如何快速挣钱？”
刘生贴近他的耳边说了几句。
他吓一跳：“这不是入室偷盗嘛？”
“怕啦，胆怯？”
他说：“犯法！”
“犯法，该死的包工头把我们的血汗钱卷跑了就不犯法？我们就专偷这些贪官污吏黑心肠有钱人家，这叫惩罚他们！”
他一想起自己辛苦大半年的工钱，就这样被黑心包工头卷走，越想越来气，决定跟着他干。算是对有钱无良心人家实施报复。
当晚，他们去了一家，刘生让他在楼道处放风，很快打开大门的锁，进去，不到半小时，出来了，收获在握。三千来块现金，刘生豪爽地给了他一半。在他们工棚暂时的住处，刘生毫不掩饰自己以前的入室偷盗经历，学会了开锁，学会了如何辨识哪家富人居住，是官员人家，哪个时间段，家里会没有人。
他吃惊不小。想不到，跟自己相处大半年的工友还有另一层神秘身份。
刘生说，好在他不是惯偷，也不会光顾普通穷人家，他一直无失手。也从无有人就此报案。
刘生告诉他，那些有钱人家的钱多数来路不明，偷个几百几千，他们不心疼，更怕事情闹大，不会报案。
他决定跟着刘生干几回。刘生还教会了他开门锁的工具。
才半个月，他俩就成功地入室五次。五次都有收获。刘生说，这次是工地上没干工，我干这事有点勤了，我们暂时再不能干这事了。
刘生说这话，似在提醒他。那天傍晚，当他从外面采购一些俩人的吃食回来，才见刘生连同他的行旅都搬走了。
他一时仍无处可去。决定自己单独干。有了几次经验，他的胆子大起来了。
这天午后，他成功进入一居室，顺利地在一个柜内翻到两千元现金。他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准备离室而去。经过饭厅，他一眼瞥见桌子的菜罩下，罩着几盘剩菜。他下意识地拿起菜罩，见其中有一盘腌白萝卜丁。他忍不住直接用手抓起一根放入口里，真脆，真香！
他收不住口，吃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吃光盘子。
他回到偏僻静寂的工棚，唇齿间还残留腌萝卜丁的美味。已经好久没吃母亲腌的白萝卜丁了，他想到家，想到了母亲在田间劳作，想到了妹妹愁容满面，总是开心不起来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餐桌上吃萝卜丁的人家，并不是有钱人家。还有，他刚才吃的腌萝卜，像是出自家乡鄱阳湖边种出来的萝卜，也完全是用自己家乡的方法腌制。
这样说来，这户人家，也是来自自己的家乡人？躺在狭小床铺上的他一跃而起，心里纠结得厉害。穷苦人家……来自自己的家乡……
连着几天没“出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居然把手伸到自己家乡人的家里偷盗。
这个午后，他又悄悄顺利地溜进“家乡人”居室，他决定把从这儿取走的钱还回来。屋内静悄悄的，还是他上次来的样子，他把钱放回原来的柜子，一眼又瞥见餐桌菜罩下，还是几盘剩菜，鬼使神差，他又拿起菜罩子，啊，还有腌萝卜丁。再一次忍不住，大吃起来，他想，从此不再来这户人家，也不亏待自己这最后一次口福。
他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心跳加快，心想不好！朝门摸索过去，头晕眩的厉害，全身泛力，他一下瘫倒在地上，在沉沉睡去之际，心想，我被这家人算计了。
一个月后，身陷监狱的他偶然收到一封信，信中大意这样说：
对不起！我本不想报案。但你偷过多家，罪行够大了，需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从你第一次进入我家，桌上还有其他好的剩菜你不吃，偏偏把我腌的白萝丁吃完了，我敢断定，你来自鄱阳湖边。而我当年作为下乡知青，就下放到鄱阳湖边，我同那儿的农民同吃喝共同劳动，尤其喜欢吃你们当地腌制的萝卜。也学会做了。我时常做来吃，一是牢记自己不忘当年的苦日子，逼自己发愤图强，也是对当地农民深厚友谊的怀念。
你好好改造吧，不要担心你的家人，我已经通过当地政府给一笔钱你的母亲了，让你母亲和两个妹妹能够维持一般的生活。还有，我经营着一家包装材料制品公司，等你出狱，如果你愿意来我工厂干工，我双手欢迎，并且愿意特别优待你。判了你一年零六个月，争取表现好，提前释放出狱……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继而流下悔恨的泪。
作者简介
杨松华，男，江西省九江地区湖口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微型小说作品收入《中国微型小说百年经典》《那些让你内心强大的励志故事》《2010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2013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2013中国微型小说年选》《中外百年经典微型小说大系》《2018中国年度微型小说 》《2018中国年度作品微型小说》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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