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两地书|说不完的书法故事(7)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写信,我们就聊聊书法背后的故事。我们可以长期聊下去,甚至可以把读者拉进来,我们一起聊。

在通讯如此快捷发达的今天,用这种方式交流非常别致。我们以书信的方式来谈谈书法,我觉得这个创意很好。

疏利民

疏利民,浮山人,爱书法,爱摄影,喜阅读,重策划,喜交友,爱旅行。

汤传福

汤权福,现用名汤传福,网名带刀客。媒体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影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结集出版《纸上的火焰》。创作电影剧本《大山之恋》,同年在中央台电影频道播出,荣获第十三届安徽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15年出版散文随笔文集《带刀客说话》。近年来研究书法史及理论,兼习书法,论文入选安徽省首届书法学术论文研讨会,开通头条号“带刀客说话”专谈书法。
两年前,利民兄约我与他通信,专门谈书法,在即时通讯如此便捷的时代,这是一个比较古典的行为。写信似乎不算学术文章,所以比较放松,但写信毕竟算文章,要有组织有条理,要言之有物。于是我们便在一边对书法学习探索,一边交流心得体会,于是就有了这一组书信。我和利民兄都不算书法专业人士,我们更多的是从历史文化的角度看待书法,也在努力往纵深里走。这组书信如能让读者产生对书法的兴趣,了解书法文化、提升书法审美能力则善莫大焉。
利民兄:
见信好!
后天要去皖北阜阳、亳州一线采访拍摄纪录片《岳飞在安徽》,趁今日有空,抓紧给你回信。最近对岳飞的资料看得比较多,也写了一篇3000字的长文探讨岳飞书法。不知道池州齐山岳飞广场碑廊你有没有看过,那里有岳飞书法《前后出师表》,虽然岳飞书法的真伪历来有争论,但我根据比较确凿的岳飞书法刻本《凤墅帖》比较,岳飞行草书的体貌大致如此。来信所谈毛泽东书法,我为什么会从岳飞说起呢?是因为他们书法风格上有一些相似之处,可以放到一起来类比。他们的行草书都是兔起鹘落、气势豪迈、大气磅礴,我想与他们作为军事家的广阔胸怀有一定的关系,书法的布局谋篇与军事上的排兵布阵是有相似性的,上一封信我已经谈到了。
你的信把毛泽东的书法人生梳理得清晰而简要,显然下了一番功夫。中国传统读书人都会把书法当作一种终身兴趣,未必会成为职业书家,但对书法始终留心。毛泽东是这样,陈独秀也是这样。
在需要手工书写的年代,字是一个人的门面,留心书法是与书法的实用价值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毛笔因为柔软,表现力又是那么的丰富,不花费一定功夫是写不好字的。我读中国书法史发现,中国文字的书写一开始是用硬笔,甲骨文中就有最古老的硬笔字,在敦煌莫高窟中,也有硬笔书写的经卷。硬笔书写容易掌握,为什么更难操作的毛笔会把硬笔淘汰掉呢?原因就在于硬笔的变现力不够丰富,写出来的字没有毛笔字那么美。
中国的传统教育本质上是一种贵族教育,对审美是非常讲究的,他们也有条件讲究,你看战国时代的“鸟虫篆”,萦绕回环,繁复华丽,这就是当时贵族的审美情趣,在当时是最时髦的。从孔子时代的“六艺”,到琴棋书画,都是在教大家怎么生活得有诗意、有美感、有趣味的。对平民百姓来说,教育是奢侈品,能认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了,如果能拿起笔写两下,那就是书香门第了。我父亲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但在我们的小村庄里,在他的同龄人当中,能读信、写信的只有三个人,所以在我小时候,经常看到邻居找我父亲读信、回信,他们也会恭维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其实书香门第的门槛哪有这么低。
进入近现代,一个国家要发展,跟上时代潮流,国民必须要有一定的识字率,否则不能适应现代化生产,更没有能力参与国际竞争。文言文没有几年下来写不成文章,所以就被白话文取代了;毛笔没有几年训练也写不好字,也就被更为便捷方便的钢笔取代了。教育也由对生活的审美教育转变为应对生产的谋生教育,毛笔书法就逐渐边缘化了。一直到现在,教育的主体还是生产教育,“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工科能直接解决生产,创造利润。
等到国家发展了,国民生活改善了,审美的价值又会回头,书法作为传统文化这几年又热起来了,在“文化自信”的层面与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合流。前几天高考,高考试题书法知识占比大幅度提升,前年9分,去年17分,今年44分,不仅语文卷有,连数学卷也有涉及,2019年就考到独孤信的多面印章,防不胜防啊。对书法界来说,这是喜事,对中学生来说,可能又多了一些负担。
闲话到此为止。你和我一样,对于身边所见到的学习毛体书法持一种质疑态度,认为学毛体的书法人写不出毛泽东的神韵。其实这也不奇怪,书法吸引我们的一开始就在外在的美感,不一定说出个所以然来,但会被吸引,这就是艺术美的神秘之处。很多人看不懂毕加索的画,有人问毕加索:“你的画怎么看不懂啊?”毕加索说:“你听过鸟叫吗?”“听过”。“好听吗?”“好听。”“你听的懂吗?”你看,鸟叫我们都听不懂,但为什么会被吸引?
学习毛体的人基本是在模仿阶段,即便达到了乱真的程度,也不是艺术的目的所在,再像你也像不过印刷机。这就是书法临帖的学问所在,一开始肯定要写形,对以往的书写习惯进行纠偏,在字形字貌上贴近古人,在运笔动作、书写节奏上体会古人,进入到古人的书写轨道里去,陈振濂先生说,临帖就是一种“反惯性书写”,我深以为然。一开始对照着临,写熟了,离开帖临,这是背临,和背书是一样的。如果还能做到80%以上的相似度,就算基本过关了。对临和背临都是写别人的意思,相似度越高越好,这是书法学习中的“入他意”。然后只写法帖的那种感觉,不追求细节上的相似度,而是加入自己的发挥,但写出来字依然能看到原贴的精神风貌,这就是意临或创临了,这是“入己意”的开始。然后,去吸收更多的营养,融会到自己笔下,写出自己想要的感觉,这才是进入创作了。这个过程精细而漫长,很多人就死在背临和创临上。为什么你觉得学毛体字的人是照样画葫芦,不伦不类,因为那不是创作,他们鼓努为力,写的是毛泽东的意思,没有一笔是自己的,写得再像,也不是毛泽东嘛。
所以,以毛体书法炫世的,我打心眼里认为他们对于书法没有真正入门,他们的努力和艺术没有关系。从书写墨迹中发现自己是非常难的,也许我们一辈子做不到,但那应该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就像你所说的,“我要创造疏体字”,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旗子先立起来。
今天先写到这里,还要做饭呢。梅雨时节,防汛吃紧,祝平安顺意!
弟  传福
2020年7月15日星期三
传福:

你好!

得知你又要远行,既为你高兴又为你担心。高兴的是,你是在拍摄《岳飞在安徽》,这个选题很好,我听了就感兴趣,切口小,主题明,只要拍好,就很耐看。担心的是,现在梅雨季节,今年的天气尤其糟糕,雨水太多,且不时有山洪暴发,是每个人始料不及的。所以你在外面要多多注意安全,辛苦了。感谢你,临走前,还记得把我的信写好,我知道你很忙,但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你前几天发短信告诉我,高考试题书法知识占比越来越高,前年9分,去年17分,今年44分,不仅语文试卷有,连数学卷也有所涉及。2019年就考到独弧信的多面印章,防不胜防啊。对书法界来说,这是喜事,对中学生来说,又多了一些负担。中国是个奇怪的国度,不考试又不重视,一重视就是负担。其实,语文学习是终生的事,考什么内容也是无限的事,真的不必当成负担,否者学习就太累了。
我记得你有封信说过:汉字书法有实用和审美的两种功能,这种提法我感觉很好。我每每走在大街上,看得最多的就是店家的招牌或题字,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安徽省图书馆和包河公园,这两处招牌都是赵朴老题的,还有黄山大厦,也是朴老题的。这几处题字相距不远,两处在芜湖路,一个在长江路,也是身边的活的字帖,特别让我震撼的就是安徽省图书馆几个字,这不知道是朴老何时题的,我估计应该在他五六十岁的时候,太年轻了,写不了那种厚重的感觉,年纪大了,也写不出那种气势。我们合肥工业大学的校名是邓小平同志题的,那只能算是名人题字,不能说是书法。毛泽东书法作为实用性和艺术性高度结合的典范,他的高校题名书法对当代文化生活有着巨大而深刻的影响。下面我来作一下简单的梳理,供你参考。
毛泽东一生为机关团体和个人题字很多,所以毛体书法具有很强的文化标识及传播力,特别是国内众多高校,都以毛泽东题名为荣。但毛泽东亲笔题名的高校并不多,只有北京大学、山东大学、安徽大学、广西大学等16所高校校名由毛泽东亲笔题名。其中“山东大学”来自毛泽东给山东大学教授高亨的信,不是专门题写,但也算亲笔。其他如陕北公学等,现已不存在,北京政法学院改名中国政法大学;鲁迅艺术学院改名鲁迅文学院。具体题写过程,在这里与你简单分享,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有多少分享多少。不足处,也请多多指正。
1949年12月12日,经北京大学校委会主席汤用彤、秘书长郑天挺同意,校委会秘书汪子嵩起草了给毛主席的信,文书刘椿年楷书誊写后,送毛主席办公处。信中邀请毛主席在北京大学51周年校庆纪念日(12月27日)为北京大学题写校名,以备制作新的校徽。信中附寄了一张纸,纸上有文书刘椿年画的一个长11厘米、宽3.1厘米的长方形框,框下标注“北京大学”四个字,供毛主席写校名作尺寸参考。1950年3月17日,中共中央秘书室将毛主席为北京大学校徽的题字放在一份信内送给北京大学,并附言:“寄上毛主席为北大校徽题字,敬请查收。”
毛泽东对清华大学的最早关心,是在1948年12月中旬解放军挺进北平之时,清华园误遭炮击的消息传到主席那里,当时毛泽东十分关切,三次电告东北野战军首长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等,指示保护清华大学名胜古迹。新中国成立后,清华大学成为毛主席高度关注的大学之一。1950年6月,毛泽东应张奚若教授(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全国政协常委、政务院政法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人民外交学会会长等职)转达清华师生员工的请求,为清华大学题写了校名,他一连写了六个“清华大学”,并说“右下草书似较好些”。四字清秀飘逸,是毛体中的精品。
1950年2月,毛泽东把北师大校长林砺儒请到中南海,详细询问学校的发展历史及现状,并指示说:“今后,北师大应当进一步发展,培养更多的合格师资。教育行政部门要为北师大提供有利条件,使师大在各方面为全国高等师范院校起师范作用。”
1950年8月30日,在举国上下喜气洋洋迎接新中国诞生一周年之际,北京师范大学拟改换校徽。林砺儒校长致函毛主席,信中写道:“我校拟更换徽章,随函附呈徽章式样一纸,恭请惠题北京师范大学六字,藉光黉宇,永宝纪念。”并随信转送一本书和一张宣纸给毛主席,此信经中央人民秘书长林伯渠转达。不日,毛主席为北京师范大学题写的校名送到学校。毛主席共写了三行,横书,由上至下,一行较一行字稍大,右上角写有“送师大林校长”,并在一行后面画一圆圈,写着“一般用”,即表示他满意的一行题字。经林校长和其他校领导的一致认定,选用第三行题字。证章厂的职工加班加点为师大赶制校徽,保证了全校师生员工在国庆前夕全部兴高采烈地佩戴由毛主席书写的崭新校徽。
毛主席的故事就是多,题写每个校名都有一段好故事,时间有限,今晚不再分享,有空我们可以接着聊,你也可以把你知悉的好故事与我分享一下。晚安!

疏利民

2020年7月16日星期四

来源:文乡枞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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