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

李贽(1527年11月23日明世宗嘉靖六年十月廿六日-1602年5月7日明朝万历三十年三月十五日)，初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百泉居士等。福建泉州府(今福建省泉州市)人。明代官员、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心学家，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嘉靖三十一年举人，历国子监博士，南京刑部员外郎和郎中、万历中为姚安知府。后弃官，寄寓黄安、湖北麻城芝佛院，在麻城讲学时，从者数千人，中间还有不少妇女，晚年往来南北两京等地，最后被诬下狱，自刎死于天子诏狱之中。李贽以孔孟传统儒学的“异端”自居，对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重农抑商、假道学、社会腐败、贪官污吏大加痛斥批判，主张“革故鼎新”，反对思想禁锢。政治上抨击程朱理学，反对理学空谈，提出了“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 的政治理想，大胆提出“天之立君，本以为民”的主张；经济上承认个人私欲，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换关系、商业交易合乎天理，批判重农抑商，扬商贾功绩，倡导功利价值，符合明中后期资本主义萌芽的发展要求；在文学方面提出“童心说”，主张创作要“绝假还真”，在诗文写作风格方面，也主张“真心”，反对当时风行的“摹古”文风；思想上信奉王阳明的心学，李贽的整个哲学体系的中心是主观唯心主义的，他认为“真心”、“童心”是最根本的概念，是万物的本源，反对历史保守主义，主张“与世推移”的历史发展观，主张个性解放，思想自由，提倡人类平等，提倡婚姻自由，尊重妇女。李贽评价秦始皇是千古一帝；武则天是“政由己出，明察善断”的“圣后”。他的一生充满着对传统和历史的重新考虑，是明朝后期社会思想变革的一个聚焦般的体现。其重要著作有《藏书》、《续藏书》、《焚书》、《续焚书》、《史纲评委》，评点过《水浒传》、《西厢记》、《浣纱记》、《拜月亭》等。

《独坐》

有客开青眼，无人问落花。

暖风熏细草，凉月照晴沙。

客久翻疑梦，朋来不忆家。

琴书犹未整，独坐送残霞。

王若水点评:

这首五律为李贽晚年客居北京期间所写，既有思乡的寂寥之感，又有欣赏孤独的高洁之趣，是其晚年真切感情的流露。

诗题《独坐》的“独”，是总领之词。因为他思想的“异端”与“超前”，他虽有拥趸，但是不会被当时主流社会所容纳接受。曲高和寡，注定他一生知音寥寥。

首联“有客开青眼，无人问落花。”中“开青眼”用阮籍能为青白眼的典故，《晋书·阮籍传》：“阮籍不拘礼教，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嵇康赍酒挟琴来访，籍大悦，乃对以青眼。”后因谓对人重视曰青眼，对人轻视曰白眼，青眼引申为青睐、垂青。所以能让诗人开青眼的“客”绝不是一般的客人，而是能够交流思想心得的知己，这样的知己不多，一旦到访，诗人必是兴高采烈的。但是这样的时光注定不会很多，平日里更多的时候是孤独的一个人，与落花对话，一个落花暮春的意象为全诗营造了一种伤感落寞的气氛。少有的来客更加反衬出无人独坐的日常。

颔联“暖风熏细草，凉月照晴沙”一句，前为白天，后为夜晚，通过昼夜交替轮回表现终日独坐的状态。这两句用很轻柔的笔触，描绘了山间淡雅平静的氛围。暖醺的春风拂弄着细细的草叶，微凉的月光映照着晴空的沙地，虽是“独坐”，颇有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夜深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雅趣。

颈联“客久翻疑梦，朋来不忆家。” 一句是说客居在外久了，他有了一种梦境里飘忽不定的错觉，也曾希望回到家中安稳度日，唯有朋友来访，高谈阔论，一抒心臆，才会暂时冲淡这思乡的愁绪。但是他的朋友来拜访的不多，更多的时候，诗人还是独坐在乡愁的煎熬中寂寞着。这一句的对比手法，和首联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反衬之句，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使文势跳脱起伏，大有人生如梦的感慨。

尾联“琴书犹未整，独坐送残霞。”琴以娱情，书以励志，一天在这样的遐思中过去了，准备收拾琴和书回去了，天边绚丽的晚霞，伴着独坐的诗人，谁在送谁呢？“独坐”点题，表现了诗人孤独寂寥之感，是其晚年真切情感的流露。

《独坐》的“独”，是他思想“异端”的产物。他虽然不是僧人，却落发闲居。李贽在阳明先生年谱后语里说:“余自幼倔强难化，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学先生则尤恶。”他落发的目的在《与曾继泉》一文中写道:“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兼此数者，陡然去发，非其心也。”就象他以76岁高龄选择自杀一样，他一定要壮烈的死在天子的诏狱之中，如此，才更加成就了他的“异端”。

《系中八绝·老病初苏》

名山大壑登临遍，独此垣中未入门。

病间始知身在系，几回白日几黄昏。

李都蔚点评：

现代社会所推崇的“个性解放、思想自由、人类平等、婚姻自由、尊重妇女”，李贽在四百年前就提出了，他肯定人的欲望，主张“以人为本”，激发了人们被传统礼教所抑制多年的人性渴求，彻底颠覆了当时读书人的价值观，彼时举国上下无分男女，皆是他的粉丝，由此足见他在当时被统治阶级当成“异端”来对待的理由。万历三十年（1602年），朝廷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在通州逮捕李贽，并焚毁他的著作。李贽入狱后，坦然作此诗。后来听说朝廷要押解他回福建原籍，他感慨地说：“我年七十有六，死以归为？”三月十五日，李贽留下一偈：“壮士不忘在沟壑，烈士不忘丧其元。”以剃发为名，夺下理发师的剃刀割断自己的喉咙而死，享年76岁。至死，他仍旧是个不思悔改的“异端”分子。

这首诗是李贽入狱后所写八首绝句的第一首：此生把名山大壑都登临遍了，但是只有牢狱的门还从没有踏入过。在一身的老病中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遭到囚禁，竟不清楚已经在此过了几个白天和黄昏。从这首诗的第一联中可以看出李贽老而弥坚的豪气，他自得于此生曾经遍游南北，名山大壑无不登临吟啸，与一时之才俊往来唱和，议论捭阖。这里所说的“名山大壑”不只是自然胜景，也包括那些古来圣贤和当世才俊，包括儒、释、道甚至天主教和伊斯兰教的思想深谷。 “独此垣中未入门”在自得中流露出蔑视和俏皮，分明是在说：牢狱的门槛踏入得晚了，这样的人生体验实在是不可或缺的啊。“病中”句，说的是他在被捕下狱时正身患重病，据说是被人用门板抬进监牢的。正是由于是在病中，李贽才恍惚觉得自己身在牢狱，这牢狱是他所激烈抨击的“伪儒”，是束缚了国人两千年的“圣教”，同时也是他自己的身体，是只有在因为老病而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才“始知”的那个正在衰败的皮囊。在这样亦喜亦悲中，在这样的无奈和自得中，这个倔强的老人平生第一次昏昏然地不辨昼夜，任由命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