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到处是苦难的肉身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却是恰恰有事,医院里有咱的人。救护车卸下一个个担架,急切的家属脸色凝重,步履匆匆,急诊大厅里的留诊观察室,挤满住不了院的病人。夜半三更时分,过道里横七竖八,床上睡着病人,地下躺着家属。患者情绪真就不稳定,呻吟者、抽泣者、失声者时有,如一场战斗结束后的惨状。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便会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事到临头,谁都一样。寺庙里到处是无助的灵魂,医院里到处是苦难的肉身。世界扑朔迷离,变故刹那发生,家父脑梗入院,为人子者自然加入到了陪侍者行列。八十多岁的家母身体一向欠佳,仰仗家父里外照管,倒也相依为命过得将就。日子过的是将来,不是从前,柱折屋倾,后果堪忧,顾不得许多,治病当紧。一口失语,半身不遂,情绪最为低落者,莫过于当事人。家父退休前为人事干部,健谈捷给,且记忆力惊人,每日滔滔不绝,下阪走丸,我们几个子女皆木讷,料其把话均已代言。如今失语,期期艾艾,指手画脚而不知所云,无法铺陈自己的所思所想,难免心急火燎,焦炙异常,只能以废话反复安慰之,试图点起一线光亮,只是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黑暗一次次淹没其心。家有病人,生活便会进入另一种状态。以前读鲁迅有关为父看病出入典当行的文字,只觉新鲜,而今才读懂其中的凄凉。出医院门,见对面公园里溜达出来的银发一族,顿生羡慕。无数微小思考,充满人的一生,二十岁觉得漂亮真好,三十岁觉得年轻真好,四十岁觉得当官真好,五十岁觉得有钱真好,六十岁觉得悠闲真好,七十岁觉得没病真好,八十岁觉得活着真好,兜兜转转几十年,一本终极之书,就此读毕。年轻时不会意识到死亡,中年后威胁感渐生,老年时生命中储蓄的能力,消耗殆尽,日日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些错过是老天保佑,有些遇到则是宿命。明天不会更好,明年也是,越老反越对父母有所依赖,惟恐诀别的一天蓦地到来。一生需不断经受别离,或自己抽身而去,或留在原地目送亲人远去。岁暮百草零,每次回乡,父亲都要聊起某某走了,某某病了,所言皆老友,此次该轮到他成为别人的谈资了。日落是一整天最为温柔时刻,染尽岁月的驳色,站在医院门前,看着出出进进忙碌生死的人们,那是一代人接力一代人的出走。厥功伟者如此,贩夫走卒如此,人人不脱生死定律、病症规律,此即不以贵贱为要义的大律,也一刀切断长河水的大限。生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一切的意义,只在发生的那一时刻。生命的本质,是苦难的“歌哭”,或悲壮,或哀婉,或高亢,或低回。当年川端康成自杀,将死之身送往医院急救途中,其对司机勉强说了最后一句话:“路这么挤,真辛苦你了。”未及卸下,便已咽气,径直送往了太平间,急诊大厅里的一幕,未能形成文字。“路这么挤,真辛苦你了”,以宽容别人的方式,理解自己,说给别人,何尝不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