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正在拯救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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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万籁寂静,除了偶尔穿巷而过的野猫滴溜着快速出现又消失,筒子楼里再没有一点声响。睡不着的陆鸣躺在一翻身就会咯噔乱响的床板上思索今天母亲晚饭时和他叮嘱的那件事:明天要早起,参加村里的宗族祭祀,今晚不能再通宵不睡刷抖音了。
不过,最开始陆鸣对于刷抖音这件事是很抗拒的。
从中国985名校毕业的他始终对这些技术产品带有一种先天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毛病——不想被宰制的前提就是不去使用。但今年的疫情让他的公司连续亏损三个月,内部大规模的裁员和随之而来的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让一个人在上海除了和同事下班后的一碗面之外再无放松活动的他选择了这个看起来可以让人快乐无边的软件。
在一个个短小精炼的视频里,陆鸣一边觉得乏味,一边又开始逐渐沉迷上瘾。抖音好像让他在这座看起来没有亲人、鲜少的朋友以及每天都在快速运转的社会里又被快速接纳进去,再次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尽管知道每天花费的两三个小时纯属是在浪费时间,但他已经彻底戒不掉抖音了。
怎知今晚母亲强势地收走了手机,陆鸣也只能是在硬床板上咯噔咯噔地翻身,直到村口的一声狗吠响起。
天亮了。
陆鸣有点晕头转向。宗祠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当母亲和父亲忙不迭地和各种人打招呼介绍他就是十多年前的「小陆子」的时候,陆鸣更多的是在旁边傻笑,嘴里不断蹦出「三舅公好」、「二爷爷好」这样的字眼。
大家都爱围着陆鸣。不仅是因为他是当年村里唯一一个名校大学生,还因为他久居外地,很多亲戚是十多年才见了这么一回。作为程序员,陆鸣经常被这么围着,除了顶头上司总爱坐在旁边监工,还有各种实习生以及想要和他发展点什么的女同事。以前陆鸣觉得别人一围着他,他就烦躁得不行,但这次却打心眼里地觉得欢喜。一会教着戴着老花镜的姨妈打斗地主,一会和自己刚上小学的侄子玩起了堆泥人的幼稚游戏。三舅公耳朵不好,陆鸣需要在他耳边大声说「自己还没找对象呢」,老爷子才会呵呵一乐说,「我不会下象棋呀」!
五张大圆桌,二十条桃木长凳外加几把「太师椅」,陆鸣的宗族长辈晚辈能在场的都在了。从早上八点一直到晚上八点,祭品搬上去又撤走,人群闹腾之后又安静下来。陆鸣感觉自己就是在其中坐着,周围特像前女友爱玩的延时摄影,所有的人都像是影像一样车水马龙地过,而慢慢地,孤孤单单的自己也渐渐被解构成了一条条简单的波纹,掉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去了。
他又被连接住了。
这一天,在抖音的用户数据分析中心显示了一条信息:一位叫做「不想再一个人啦」的用户该日软件打开次数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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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 弃
最开始,我被社会抛弃了
但抖音出现拯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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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陆鸣的故事,是我编出来的引子,但事实却是事实,是现在大部分青年人的缩影。
据2020年2月巨量算数所做的抖音用户画像数据统计,截止今年一月,抖音的日活用户(DAU)突破4亿,较之去去年同期增长60%;21.7%的用户平均每使用抖音次数在10-19次,人均使用时常达到30分钟。

*图片来源:巨量算数
抖音的成功很多人会归纳为个性化推荐算法的加持、对于当前媒体市场行业的视觉化转向的把握、在社交媒体时代下找到了和微信不同的人际交往形式以及充分运用了UGC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平台型媒体转身。
有人说,张一鸣不仅创造了字节跳动,还用抖音将其推上巅峰。
但实际上,给抖音戴上王冠的,不是张一鸣,而是所有存活在现代社会的短暂、焦虑、冷漠和空虚的人类,像是工蜂筑巢一样赋予了抖音世界帝国式的统治力。
🎞 现代性、散落的人群和无法连接的焦虑
在法国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那里,他将现代性认为是过渡、短暂和偶然的不牢靠的集合体,这样的时代仿佛就是「在对转瞬即逝、昙花一现、过眼云烟之物的抬升,对动态主义的欢庆中,同时也表现出一种对纯洁而驻留的现在的渴望。」对于波德莱尔来说,19世纪的法国巴黎是浪漫的,是富有现代性艺术的诗意城市。它代表了对于现代性探索的乐观主义,而另一位大家耳熟能详的德国社会学家西美尔却对现代性作出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大都市与精神生活》中,西美尔断言,现代都市人同乡村人迥然有异,后者置身于一种稳定、惯常和缓慢的结构中,而都市培育了一种独特的器官,使现代都市人免于这种危险而瞬即的城市潮流的意外打击,因此,这种器官必须麻木不仁。这就是冷漠、厌世和对对象的惊人的不敏感。
这就是所有的陆鸣在城市中反复感知的部分。
而在他的身上,也有两种时代正在碰撞。
一种是以钢筋水泥搭建起来的现代社会,一种是以亲缘、地缘关系成就的乡村社会。这种差异在法国社会学家费迪南德·滕尼斯那里,被称作是「礼俗社会」和「法理社会」的本质性不同。
滕尼斯将早期社会组织形式和19世纪晚期欧洲社会之间的差异划分为礼俗社会和法理社会。他认为,在礼俗社会中基层的社会机制(家庭纽带、传统和固定的社会角色联系)非常强大,个体在相互依赖、触及生活方方面面的网络中彼此连接,同时,其会提供人们所渴望的秩序和意义。
相反,法理社会中人们是由相对较弱的社会机制联结在一起,这种社会机制建立在理性选择而非传统的基础之上。法理社会代表“标志着大型城市工业社会特征的法律和其他正式规定的框架。社会关系更加正式、更不带个人色彩;个体间不互相依赖以得到支持——遇事彼此间在道义上的责任也更少。”
在烦躁的现代生活(法理社会)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典型的韦伯认为的「工具理性」式思维所替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从情感、知觉变成了「货币价值」、「数字换算」。
#工具理性:马克思·韦伯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两类截然不同的行为理性观,一类是以目的合理性为首,核心是利用某种手段、条件以完成获取利益和成果回报的目的,被称为工具合理性;另一类是价值合理性,是指无论能够获得成就,而以达到自身的审美、精神的提高为主。
「劳动分工要求个体只能专注于某一方面。面对都市繁琐而复杂的组织结构,个体仅仅是都市机器上的齿轮。」
「所有的人仿佛都置身于一条溪流之上,不用自己游泳就能浮动。」
在短暂停留和快速变化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不需要交流、没有既有关系的牵绊,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合同、契约这样的理性价值基础之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而更进一步,为了避免被这种时刻处于革新中的世界所淘汰,人类必须焦虑地不断前进,一步不停地将疲惫的灵魂甩在身后。
从这层角度来看,抖音很适合这样富有「效率性」和「工具性」的社会环境。几十秒到一分钟不等的视频时常能够让用户快速地得到即时报偿,并带着快乐的满足感继续下一次的短暂停留。它让所有在社会现实中脱离连接感的人被一个个的视频填补空虚,好像重新建立起与他人的联系。
一个个陆鸣在抖音里呼唤着「不想再一个人啦」,然后继续回到被理性充斥的世界中去,带着假面,无依无靠地生存着。
抖音给我们这群人提供了虚假的快乐,却也拯救了害怕孤独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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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 醉
可是后来,我被抖音麻醉了
它给我系上了挣脱不开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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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啊,抖音又让我活过来了。
在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之下,像是大众社会理论中所有的文化精英对于大众的担忧一样,大众社会中人类被从传统的社会机构中隔绝和孤立出来,人类远离了所有的亲缘关系、社会礼俗。因此,在遇到遍在的媒介传播之时,缺乏有效的组织、群体为其提供规则和价值。在缺乏约束和连接的情况下,原子式存在的分散的个体像是被子弹一击即倒般受到大众媒介的强大影响,不仅失去了可能的反抗性,还会被各种信息所麻醉,甚至患上媒介依存症。
这种上世纪初开始在美国社会中流传的「大众恐慌」在一百年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发展越发深入的现代化、工业化城市中重新展现其惊人的预言能力——被抖音所支配的人群正躲在每一个漆黑的凌晨两点,哼唱着:
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跟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这是媒介依存症。
陆鸣每晚持续不断刷抖音的过程是媒介依存症的典型的病理现象,特点是过度沉迷于媒介接触而不能自拔,对媒介使用有着很强的依赖性;价值和行为选择等一切必须要从媒介中寻找依据;满足于与媒介的虚拟社会互动而回避现实的社会互动;忽略应履行的社会义务;社会性格孤独、自闭与社会隔离等。
时至今日,或许大众媒介时代形成的那些相应的媒介成瘾概念,包括沙发土豆人、容器人和电视人等等,都应该改成「抖音人」、「微博人」和「微信人」。
还不止这些。
在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1948年所写就的论文《大众传播、通俗口味和有组织的社会行动》中,二者提出了大众传播的负面效应——「麻醉作用」,强调的是公众虽然了解很多但行动很少,反复地沉浸在表层信息和通俗娱乐中而失去社会行动力;当媒体对某时间的报道泛滥成灾时,人们就会变得对此兴趣寥寥,用知悉来代替行动。大众在政治上变得冷漠而迟钝。
一方面,抖音让众人接触到世间百态,这种短视频的内容呈现或许就正像是他们的slogan一样,「抖音,记录你的生活」、「快手,在这里看见世界」;但也像是拉氏等人担忧的那样,对媒介的依赖最后只会变成懒于行动的自欺欺人者,除了沉浸在数字屏幕中之外,一无所获、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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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醒
最后我发现,原来从始至终
人类需要的只是归属感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感觉到了自己和社会的距离越来越远,抖音没法毁掉我们,但社会中的疏离和隔阂正在慢慢蚕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三种可能的关系,第一是基于实用性的关系,人们被他人吸引,因为他人给自己提供了援助和归属感;第二是基于愉快的关系,人们被快乐的情绪所吸引,并且对自己和他人的关系感到愉快;第三是基于高尚品德上的关系,人们通常被其他人的高尚品德所吸引。
所以反过来讲,人是需要归属的,尤其是个人开始在真实的社会关系中脱节之时,虚拟空间中能够提供的社交可能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还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需要「归属」。
在阿伦森所写就的《社会性动物》一书中,他谈到了一种「集体思想」,这种思想让从众行为得以频繁发生。
*集体思想(groupthing)是具有凝聚力的集团中成员的一种思考模式,发生在公示存在于该集团中并处于非常强大的支配地位,以至于往往忽视了对其他各种行动方案的现实评价的情况。现实中,在有“法律”或常规的团体中,从众者比不从众者更受欢迎。
人类总是喜欢潜藏在群体之中以获得安全感,而当群体一旦消失,整个组织背景都与其发生脱离之时,我们就会开始寻找替代品以填补这种「社会中的悬浮感」。
今天不管是抖音还是微博、微信朋友圈,一切的依赖都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
试试看,这是一种,不同的视角。
晚 安

参考文献:
汪民安《现代性》
埃利奥特·阿伦森《社会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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