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内外 | 我在伊朗遇见的3个同龄人（荐读）
出发前，有人跟我说要活着回来。
我诧异对伊朗的误会竟能如此之深。事实上，这是一个安全得几乎能夜不闭户，随时有人热情地过来跟你握手，当地人亲切地称中国人为“秦”的国家。
我能对那些仍旧怀疑的人说什么呢？就像三年前去斯里兰卡，坚持跟我说内战还没结束的人一样，没必要说什么，有些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伊朗不仅100%安全，还有很多别处无法得见的美景：精美的伊斯兰建筑，壮烈的波斯帝国遗迹，鲜活热闹的大巴扎，万花筒一样，全是最浓烈的色彩。
在所有风景中，我最感兴趣的，是伊朗黑色头巾下那一双双欲言又止、充满故事的眼眸。
这是一张伊朗女性百年间的着装对比图，惊人的变化、历史的重复，我好奇，从摘下头巾到重又戴上头巾，安静接受了这一切的女性有怎样的内心世界？
她们跟你、跟我的生活梦想有多大区别？她们的烦恼比我们更多，还是更少？无脑的宗教主义者？还是厌倦清规戒律，渴望放飞自我？
我靠近她们，试图得到一点点答案。
背苹果书包的女孩
Fatima（法蒂玛，以下简称F），宗教先知默罕穆德的女儿，伊朗最常见的女孩名字。
我跟着F穿梭于卡尚狭窄的小巷之间。她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带苹果logo的山寨书包，走路时黑袍下面露出一截牛仔裤，似乎是对传统发出的一声微弱的抗议。
卡尚位于伊朗中部，一个封闭的传统小镇，大街上到处是包裹着黑袍的老妇人，从头巾下一脸狐疑地打量我。这座小镇也拥有全伊朗最迷人的老宅和浴室，因此为旅游业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口。F在一家旅行社做实习生。
“我们的旅行社很好，还被孤独星球推荐过。”她自豪地说。我在旅行社问路时遇见了她，正赶上下班时间，她自告奋勇给我带路。她的英语相当好，可以毫无障碍地跟我沟通，在伊朗这样的小镇里可不多见。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导游，把人指引到美丽的地方去。”她说着提了提双肩包带，学生气十足。“所以我的英语要好，因为有世界各地的人会来这里。”
对于我提出的卡尚旅游业规模小游客少的担心，她并不在意，“是的，游客不多，但是没关系，总有人来的呀。”
F平时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旅行社和家。在漫长的回家路上，偶尔会在清真寺停下脚步，去里面坐一会发发呆。“这座清真寺这么漂亮，还是对游客免费开放的，是不是很棒？我喜欢在这待着，它让我放空。”F对能在清真寺度过自己一天中的闲暇时光非常满意。
我问她喜不喜欢戴头巾，因为这东西已经快把我折磨疯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穆斯林女性都必须戴头巾，你知道的。”“讲实话，你喜欢吗？”“不喜欢。”她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补充了一句：“很热，不舒服。”然后就闭口不谈这个问题了。
在巴扎她帮我挑了几块头巾，然后让我关注她的instagram，我看到上面只有两张她站在旅行社和卡尚景点前的照片，也是戴着黑色头巾，笑得腼腆。
道别后，我目送她。大大的书包，小小的背影。家很远，明天还要再来一遍，但是没关系，毕竟 总会有人来的呀。
32岁，大二，渴望逃离
我没想到桥洞里那个抽烟的女孩会主动走过来跟我搭讪。
“我很孤单。”
更没想到她用这句作为开场白。
Sun是伊斯法罕（伊朗第三大城市）大学外语系的一名“高龄”学生，工作8年后的她重返大学，只为了一个有点模糊的梦想。这些我后来才知道，起先我只注意到了她高大的身形和深刻的面部轮廓，尽管当时是黑天，也能辨识出她典型的雅利安人种特点。
“你不用害怕，我在旁边观察你很久了，就想跟你聊会。”我猜她只是想跟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外国人谈谈心。
“为什么觉得孤单？”我于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在这没有家人和朋友，我的学校在这。”Sun的英语说得很慢，不时停下寻找合适的词汇， “所以我必须在这。一个人。”
“你没有男朋友吗？”她长得算漂亮。
“他在德黑兰，你知道吗，伊朗的首都。”她靠回墙上，嘬了口烟。Sun的男朋友和她同龄，在德黑兰当英语翻译，说起这事让Sun很兴奋。“我想要出国，跟他一起出国。所以我辞了工作，回大学读外语。”站在桥洞的阴影中，却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
夜色越深，伊斯法罕的三十三孔桥越热闹，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个奇怪的组合。
“我今年32岁了，没结婚。”她自顾自说起来，“这里的人会觉得有点怪，我不这么觉得。”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姑娘似乎对周围人的看法很不屑，“戴头巾这事也有点傻，你别介意。”Sun说这话时，丝毫没有压低声音。我想她可能常在这里找外国人聊天，把积蓄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她还跟我说，更傻的事情是她男朋友在外面从来不牵她的手，就像这里的所有男人一样，觉得这有损颜（jiao）面（yi）。
能靠这么近的一般都是夫妻
如果我不打断，Sun估计会一直讲下去。临别时，她问我：“我能给你打电话吗，跟你聊天。”我留下了手机号码，告诉她要加拨86，她认真地按进小小的绿屏手机里。除了在首都德黑兰，我很少看到有人拿真正的触屏手机。
我走远，再回头，看见她倚着半明半暗的桥洞抽烟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似乎不在此地，也不在远方。
我希望你用眼睛了解我们
我是在伊斯法罕最大的伊玛目广场上遇到Zeynep（泽伊内普，以下简称Z）的。
她有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让人愉快，身材瘦削，轻快的步伐也有鹿的姿态，她就算突然弹跳起来我也不觉得奇怪，但我怀疑这种举动不被教义允许。
时下正是阿舒拉节，伊朗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伊玛目广场上人流如织，热烈的仪式在几大清真寺同时进行。这也是Z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是一名对外志愿者。
志愿什么？传播。
“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宗教，亲眼看到而不是道听途说。”她还在上大四，每个周末都来这里普及伊斯兰文化，因为现在是节日，她就干脆全天都泡在这了。
最多的时候，她一天接待了20名国外游客。Z不知疲倦地向我讲解，一边塞给我糖果和饼干，像一名尽职尽责的主人。
她最难忘的是上星期接待的英国女人，那人问她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穿黑袍戴头巾，“我告诉她这是一种尊重，那些全身包裹黑色的女性地位尊贵又有学识。”
还有这说法！
“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她就穿着黑袍来了！”Z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更像鹿了。“我特别感动，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大影响！”她一脸深情地看着我，我很怕她也叫我换上一身黑袍，赶忙转移话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攒钱去圣城。”
不出所料。
最后，我问她要不要合照。她有点迟疑，嘟囔了一句“我不确定这允不允许…”，然后突然像拿定了主意，决定豁出去跟我照一张。
Z塞给我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就离开了我，继续以鹿的步伐在广场上睃巡，寻找下一个等待启蒙的外国人。
后 记
后来我又陆续遇到了一些同龄人，和国内20+的年青人不同 ，宗教占据了他们生活的大部分，虔诚和信仰填补了这个年龄段人原本会有的迷茫和不安。
那么，宗教信仰是件好事？未必，当一个东西如同空气般无所不在，你就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了，继而也就失去了怀疑的力量。
尽管国情不同，但独属于这个年纪、内心喷涌而出的冲动却没什么两样。我们都是抱持着小小的梦想，在这个社会跌跌撞撞，脚下还不平坦，远方似乎很远。
也许最大的谜，不是神秘的伊斯兰古国，而是抛开宗教、抛开民族之外的，年轻人们心底的世界。
最后，送上一支视频。在伊朗时随手拍的片段，剪辑而成的vlog。只有2分钟时长，强烈建议有wifi的朋友点开来看，比文字生动，让你对伊朗有个更直观的印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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