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铺

西铺(西四十里铺)和沙石峪不一样,它有山有水有田,虽然南面东面和北面也都有山,但是西铺却是在山间河边的通衢大道上,相对平坦的耕地面积并不小。

古代丰润以南已经都是大海,内陆通往东北的大路就在这比现在的关内关外通道要靠北很多的狭窄的山间走廊上。所以论地理环境和物质条件,西铺应该比四围皆山的沙石峪要强很多,然而资料显示,当年其穷困不堪之状与沙石峪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穷困都是中国大地上的主调。除了少数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之外,大多数人,大多数农民都深深地陷在沙石峪与西铺这样的苦海之中。发展的问题根本无暇顾及,首当其冲的是生存问题,是如何活下去的问题。统治者只在表面上说爱民如子,而其实从来都是最关心自己的权力体系与统治效力,而不关心人民尤其是大地上蝼蚁一样的农民的死活。草芥一样的百姓,自生自灭便已经是幸甚幸甚了,遇上兵荒马乱人祸连连,便只有自认倒霉,冻饿而死已侥幸,殴于血光之灾也成常事。

在这样的传统的悲惨背景下,西铺人勤勤恳恳自寻生路的努力突然遇到了最高领袖的钦点,动情地批示和多次的接见让西铺人喜出望外,干劲十足。尽管政治上被作为典型的示范意义可能是上级考虑的更重要的出发点,但是自己作为具体的实践单位和实践个人的被关怀被照顾被激励,还是实实在在地让西铺人走上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阳关大道。

“三条驴腿”加上乞讨的孤儿,还有几个黑瘦的庄稼人组成的穷棒子合作社,在最低的生存线上挣扎着的苦相,是穷人求生存的坚定意志的表现,也是穷人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奔求的可悯之状的自然流露。

时过境迁,事过境迁,在穷棒子社展览室里所见的种种当年的简陋农具、生活用具实物,更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破衣烂衫要饭碗,妻离子散打狗棍,庄稼人联合起来,靠山吃山,爬几十里地的坡上迁西县的高山上去打柴,回来拿到集上去卖,有了一点点财力以后才能从事最基本的生产。这个情节和《创业史》里梁生宝们在成立合作组之初的作为是完全一样的。

从迁西嫁到西铺的媳妇,村子里的宣传委员秦素芳的讲解如数家珍,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好像一切都曾经发生过在她的眼前。而实际上那已经是隔了几辈人的旧事了。

在现在的纪念室里,所有的实物与图片正上方,都是当年著名的连环画《穷棒子扭转乾坤》的画面。刘继卣为了画好这部连环画,专门带着学生来西铺深入生活;画好以后又带着画稿回来征求意见,对每一个重要的真人真事都做了一一对证,而环境街道房屋树木山川动物的描绘就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了。这部作品获得了首届中国美展连环画金奖。后世好评连连,成了一座万众仰望的艺术高峰。同时也为当年的历史留下了最逼近真实,也最生动的艺术形象。当然这个话题涉及广泛,显然需要专文另述,此处不赘。

文革中西铺村发生的一件事情,非常耐人寻味。那时候天下大乱,村子里也乱了。因为对两次率领外宾来西铺而且专门和当年村子里最穷的穷汉王生一家合影的周恩来总理怀有深厚的情感,原村委会的一班人便以农民的质朴决定派当时已经六十一岁的王荣连夜骑车去北京,交给周总理一封信,说一说村子里迫在眉睫的事,请示怎么办。王荣身怀大任,像是古戏里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请解围之兵的哨马,可是千难万险到了中南海,却怎么也进不去门。最后不得不在门口车,正好戏剧性地拦到了一个老干部的车。老干部说什么都乱了套,连自己要见周总理也难啊!但是还是答应了转交。倦饿困乏的送信人这才如释重负,又连夜骑车向回走。后来总理再次接见西铺村的领导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这件事,说那封信他是看到了,并且专门就西铺村子文革中的问题解决向当时的省委县委领导都做了指示。

这个故事之中隐含着的社会信息与文化元素甚至是人物性格、地域行为特征等等都非常丰富,过去了这么年以后终于可以从容回看的时候,这肯定是重新审视历史审视地域文化的一个重要窗口。

今天的西铺正在筹划更好地利用这段让整个村庄都彪炳史册的既往资源,准备在南山前第一个缓坡的平顶上,在一块面积很大的山顶平地,既能俯瞰村子又能仰望南山的类似于塬的地方,引进资金建立新的纪念设施。

站在这里向着四面八方瞭望,西铺这一片广袤的山阴之地,笼罩在周围诸多峰峦的低头围视之下,自有一番得天独厚的好气氛。历史偶然选择了西铺,选择了王国藩,让他们成为那个阶段里轰轰烈烈的国家政治的一分子。后来概念与形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中国人民立足当下,一步一个脚印,一个汗珠摔八瓣地去干改变自己的命运,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的要义,永远也不会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铺人的穷棒子精神和沙石峪的搏击命运的实干精神一样,在民族史甚至人类史上将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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