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中石轶事

欧阳中石先生的人品、学识、智慧，是我做人做事的人生偶像，我很幸运知遇先生。有一次我和先生闲聊说，石家庄不少人认为我是你的学生，我很高兴。先生说我们是老朋友，果然他赠书给我题签“继舜老友”。在纪念先生恩师奚啸伯九十华诞活动结束后，他说明早六点坐火车回京，我说我会赶早送你。第二天凌晨天还墨黑我赶到宾馆，我俩嘘吁道谢，在候车室里先生悄声说，今后你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即可，先生的情谊令我感动非常。记得，奚啸伯先生七十五华诞纪念活动期间，京剧团不少人围着先生求字，当时我并不在场，先生说大家别吵，我要给路局长写幅字。墨宝展示：“疏洪排水，以安龙门”，是夸奖我组织得当，象大禹治水一样，疏导有致，圆满成功。回忆与先生三十多年的善从交往，受益多多。其人品贵重，学识渊博，智慧超群。现辑先生轶事数则品味分享。

“老师”比“大师”大

中石先生作人低调，拒绝称谓他什么大师、泰斗之类，也不喜欢也轻易不接受他人宴请。有一年参加迎春国宴，他不能不参加啊。国宴上名家济济，碰杯换盏，互敬道贺。一位知名教授给中石先生敬酒说：“欧阳大师，新春快乐，敬你一杯酒。”中石几于幽默地说：“你可把我叫低了，我比大师还大，我是老师，教书匠而已”，说的大家都笑了。

我的文人画笔名叫“不中”

2009年4月11日，中石先生在“金色四季”补收张建国为徒。这个四川藉老板与中石交厚，收藏了几十幅先生的字画现场展示。当先生陪同王铁成及我等观看他的“文人画”时，幅幅画作，赏心悦目，意韵深沉，突然发现他的笔名有趣，不禁发问：“先生，你的书法签署‘中石’，文人画笔名叫‘石中’？”先生笑着说：“错了，你把‘不’念成了‘石’，草写是有点相似。”而后操着河南话说：“我的文人画‘不中’啊！”这个幽默调侃逗得大家都笑了，真是谦虚的可爱。

题写“石门九友”牌匾

十五年前，石家庄要筹办“石门九友”书画展览，就是喜欢书法且任过职的九个老干部书展。大家举荐我请中石题写展牌。我约好中石就和赵耀华进京求字。中石听报石家庄来人，就礼貌地辞却他人接待我们说：“你们的展牌‘石门九友书画邀请展’不妥，我要去掉‘邀请展’三个字。你们想，‘石门九友书画’就说明问题了，干什么用都行。”啊！专家就是专家，我俩都受教了。只见先生在一张办公桌的一角挥笔而就，然后搁笔作揖：“当众献丑了！”我俩感动异常，耀华说人家是大师还说献丑，就连夜写了学习中石人品的文章：水深波自平，品高字自奇。后发在博客里。

我有办法

1985年深冬，石家庄举办“奚啸伯先生诞辰七十五周年”纪念活动，我有幸结识欧阳中石先生。嘉宾有京剧艺术家厉慧良、李慧芳、吴素秋、赵荣琛、谭元寿等参加。纪念演出中安排了中石三场戏：《托孤》、《宋江杀惜》、《龙凤呈祥》。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年没登过舞台的大学教授，竟与艺术大家等量齐观，场场出彩。震撼之余我请教先生：“先生，你条件不好，口眼歪斜，腿脚不便，怎么上戏就没了这些缺陷？”中石先生笑着说：“我有办法！”他解释说：“你看，我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那就化妆解决；我的嘴歪，髯口遮掩；我的腿脚不利锁，那就上不用腿的戏，《托孤》刘备由太监搀扶，不用我的腿；《宋江杀惜》宋江喝醉酒踉跄上场，歪斜自若。哈哈哈！”我折服了一个京剧大票友的乐天和办法。

为恩师攒钱

奚啸伯先生为人平易近人，以戏为命，豁达仗义。建国后在北京每月戏份工资600元，1957年加盟石家庄京剧团后，自降工资300元。他说，毛主席领袖每月只拿四百多元，我一个唱戏的怎能超过毛主席？偏偏他为人仗义，朋友多，弟子们多，接待应酬，花销无算，每到月底，囊中羞涩，还要张口向朋友或弟子借钱。欧阳中石看在眼里，开月就提出向老师借钱说：“我家老母年迈，家中困駿，可否每月借师父5元？”奚啸伯慨然应允，依例每月给中石寄钱。谁知中石是用计给师父攒钱。两年多后又遇年底，奚啸伯又是为钱困駿尴尬。中石来石家庄看师傅奉上200元。师父说，你家困难还给我拿钱？中石说：“这是你的钱！你每月寄给我的钱，就让老伴存在银行里，遇你囊中羞涩时，再还给你。要不你攒不上钱。”师父感动地说：“亏你是个有心人。”

不提钱的事儿

十年前，石家庄美术馆落成。市领导和业内人士都说，此牌匾题写非欧阳中石莫属。馆长陈承齐找到我说，请你出面求中石先生题匾，并说书法大师题字，理应给人家润笔费。我思谋说，可以引见中石先生。至于润笔费事，可以带上钱，但不要先提钱的事。我知道，先生题字有讲究，凡是文化、艺术、教育团体题匾，大都优惠待遇，企业题字另当别论。是日，我等约好中石先生赴京拜见。在首师大先生家中，自然是我互作介绍，然后直奔主题说：“石家庄标志性建筑‘石家庄美术馆’建成，市领导和业内人士都说，题写牌匾除先生莫属。”先生很高兴地说：“请你把这几个字写给我，回头题写。”话语论过，我站起身凑近先生耳朵悄声说：“那让他们拿多少润笔费？”先生连连摇手说：“不提钱的事儿！”陈馆长等都站起身拱手致谢。按当时欧阳中石的题匾价位，一个字一万，包括题签和印章，正常润笔费十万元啊！

题写书名和跋语

1991年路继舜和奚延宏、马健鹰编著《奚啸伯艺术生涯》。特请欧阳中石先生题写书名、跋语，并出任顾问，先生慨然应允。我等择日赴京取书名题字，先生从敬师的情感写的书名是：《奚啸伯先生艺术生涯》，落款是“弟子中石拜题”。我说，您的题字作为书名不好使用。你的题字是弟子面向师父的，而本书是面向社会的，故“先生”二字应去掉。落款的“弟子”和“拜”亦应去掉。是由我们做技术处理，还是先生另写？欧阳中石不好意思地说：“当然得另写。”接着，先生也提出问题说：“我十分乐意当本书顾问，可你们设计的封面上没有‘本书顾问：欧阳中石’啊？”这下子我又不好意思了说：“是我们考虑不周，一定放封面上。您题写的敬师书名印在环衬页上。”就在《新华出版社》排版过程中，中石先生送来了他的“题跋”，竟是洋洋洒洒250字的书法手卷题写，我等如获至宝，如期出版。该书首发式时，先生讲话中感动的手举这部书，哽咽了两分钟才说出话来。

无家可归

那次到北京看望中石先生，特将封龙山汉隶《白石神君碑》拓片送先生，先生乐不可支，说这可是中国书法的重要源流啊！接着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艺术和教育之路。他说中央电视台采访他时讲了四个成语：少小无志、见异思迁、不务正业、无家可归。我很奇怪：“先生，这都是贬义成语啊？”他笑着说：“中国的成语就这么有趣，你说贬义却内含着褒奖。你想，‘少小无志’就是见什么学什么似无志向，我是有兴趣什么都想学都要学；‘见异思迁’是正学着一，又看到二好，就又去学二，结果学的门类就多了。在老家上学时又拜师奚啸伯学了京剧。我在通州师范教书时，谁能想到我是百通老师：语文、数学、地理、历史、自然、物理、音乐、体育课都教过，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嘛；‘不务正业’好理解，我本是北大哲学系毕业，后调至首师大任逻辑学教授，除教育圈外国人皆知欧阳中石是书法家，也说我是京剧艺术家，这不是不务正业吗？再说‘无家可归’，社会给我挂的头衔可多了，什么书法教育家、京剧艺术家，哲学逻辑学家、国学大家等等不一而足，我就不知我是什么家了，那还不是‘无家可归’吗？其实一个教书匠而已。”先生一席聊巴，听得我都惊呆了，真个传奇的欧阳中石，四条贬义成语概括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给恩师张岱年题写书名

那是1996年的事，路继舜等编著出版《中华道德歌》，请欧阳中石题写了书名，《河北人民出版社》的编审们赞不绝口。恰巧该出版社正要出版《张岱年全集》，副社长牛素琴说：“能否找路继舜请中石先生题写书名？”我答应联系中石先生，也请出版社征求张岱年先生的意见。时间不长她们反馈说：“张岱年先生非常高兴说，中石是我的学生，过往我出版哲学专著都由中石题写书名，这次我是老而昏庸了，竟忘了我的学生是书法高手。我是绝不让当官的和什么名家题书名的。”我把情况告诉中石先生，他激动地流出热泪：“那可是我的授业恩师，岱年先生要出全集可是大事儿，我义不容辞为恩师题写书名。”

中石自娱自乐

还是录音磁带的年份，中石赠我一盒自制的录音磁带，名曰《中石自娱自乐》，我好生奇怪。一个日理万机的多科博士生导师，门下学生云集，还有自娱自乐的情趣？再者以一个京剧票友，教导出京剧奚派老生“五虎上将”，自制的京剧录音磁带，还称“自娱自乐”，真个是“水深波自平”，“品高事自奇”啊。这盒磁带是中石先生京剧的唸唱功夫，俗称“千斤道白四两唱”，中石师承奚啸伯的音韵研究，将奚派名剧《白帝城》、《范进中举》、《宋士杰》等的念白，以情带声，声情并茂，昂扬顿挫，跌宕起伏，令人陶醉。后遇奚迷田一可，他拜在奚门高徒韩志安名下。有一次兴趣聚首，他试念奚派道白，我不知就里，就把《中石自娱自乐》转赠一可知音学习。谁知，今年11月5日尊敬的欧阳中石先生仙逝，我等悲痛至极，就在八宝山中石先生追悼会上，没有播放哀乐，却播放中石先生自娱自乐的京剧念白，千人的送葬队伍中，奚迷票友们嘘吁致哀，愿先生一路走好，安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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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路继舜：1945年生于河北鹿泉。1970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石家庄地区文化局长、石家庄地、市文联主席、石家庄社科联主席。现任石家庄市委、市政府决策委员，市委专家团副理事长；河北省作协、书协、剧协会员；燕赵十老书画社副社长。

2004年，路继舜被中国作协《文艺报》授予中国百名之一“人民艺术家”荣誉称号；2006年他被《中国人才科学研究院》授予“中华爱国十大文化领袖人才”荣誉称号。出版的书籍有：《名家楹联趣闻》《奚啸伯》《家藏故事》《封龙文概》《观三成趣》《继舜隶书千字文》，与人合著的《中华道德歌》获河北省“五个一”工程奖。电视连续剧《武神赵子龙》《歌者九零后》顾问，央视中华母亲春晚河北赛区总顾问。其隶书作品《毛泽东七律·长征》获全国书法银奖；敬挽邓小平楹联隶书作品被《中国书法家选集》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