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次年即当“总”:我这苏北农村小伙是怎么在江南城市做到的?
九十年代末,国家一改以前对大学生的包分配政策,实行“双向选择”。但我们班里同学似乎还不适应,都在“等靠要”。
作为班长和共产党员,我责无旁贷,必须“身先士卒”,所以我带头主动出击,独自从徐州乘火车参加了寒假前在南京五台山体育馆的全省人才双选大会。
可刚到达会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来了。
首先,我没想到竟然无法投递简历。为什么呢?不是我胆小,也不是招聘单位少,而是人实在太多了,多到玻璃大门被挤爆、多到无法正常行走。

我记得我是“被抬脚”的,也就是说,你什么时候抬腿走路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别人说了算。人挨人、人挤人,人头攒动,腿碰腿、肩碰肩,摩肩接踵。
别说什么投简历了,你去哪里都不是自己说了算,根本靠不近那些招聘的摊位。个矮的简直无法自由呼吸,体弱的只能“像一棵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其次,我没想到没单位要咱的简历。好不容易“漂流”到几个伸长胳膊能够到的单位,可人家只看了一眼就直接原路退了回来。
这个比走不动路更让人绝望了,因为“走不动”至少还有路在,不收简历就等于“无路可走”了。
后来我才发现,可能并不是因为我的学校偏远或者专业不够热门,而是我的简历太“寒酸”了——别人都是“一沓”,只有我是“一张”。
自从有了这个“发现”,我那举着简历的右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自信了,往往人家还没有来接,自己就主动缩了回来。哎,真是准备不充分,累死也无功。

最后,我没想到收了简历的也太过勉强。到了中午饭点的时候,人潮退去,招聘者也多数出去吃饭了,只有少量单位在摊位上吃盒饭。
我趁着这功夫,投了两份简历,一家是淮安的国有企业、一家是常州的合资企业。
通过简单的几句对话,我能听出来,他们之所以收下我的简历,并不是因为我有多适合,而是听我说了一上午没投出去简历、不愿意当面让我难堪罢了。
下午有不少单位因为简历收满了就没有再回来,整个大厅显得凋零稀落的,我悻悻地转了几圈,就迈着沉重的步伐、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会场。
南京的高楼、镇江的美景也都没心思去看了,可谓“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啊!
刚回到家中的那几天,我心里还是感慨不已,一方面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一方面对没找到工作、未起到表率作用而感到自责。
后来,我觉得常州那家单位还是可以积极争取一下的,就认认真真写了封信、花了八毛钱寄了过去,表达了自己对该单位的向往和对招聘人员的景仰。

可是“信”这个东西,不比如今的手机电话这么快捷,发出的时候是“信心百倍”,等待的时候是“将信将疑”,别人问起的时候是“信誓旦旦”,自己不抱希望的时候只能是“信口胡言”了。
好在“千臭万臭,马屁不臭”,在一个多月后,我的“马屁信”终于有回音了。
那时候我家住在小学的教工宿舍里,家里还没装电话,我留的是小学的总机。一天,有人跑来对我说有人电话找我,让我赶快去。
电话那头,果然是常州的那家单位,让我过去面试,还笑哈哈地跟我说,他们都打过三次电话找我了,如果这次再找不到,就不会再打了。
面试倒也轻松,因为主要面试的人就是那次在南京设摊招聘的人,姓路,也是人力资源部的部长,我应聘的恰好是人力资源部的培训专员。
后来我入职了,同事告诉我说,我写的那封信全部门的人都看过了,简直笑抽了,我信中竟然称路部长为“慈祥的老奶奶”。
天呐,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可不管咋样,咱还是“成功”获得了这来之不易的第一份工作。

那时候,称“人力资源部”的还很少,都叫人事部。我虽然是其中的一名小职员,但似乎别人都很给面子。
最明显的是食堂里的伙计,打菜的时候总会特意在菜里挑一挑,即便是鸡腿,也要找一个大点的给我。
车间里的人也是,无论在哪个地方看到我,都客客气气,仿佛他的工资就掌握在我手里一样。
其实,我既不管考核,也不管发工资,但一般人不清楚。这让我既得意又惭愧。
得意的是,自己刚毕业就找到一个好单位,还混到个好差事,见了同学觉得自己脸上都有光。
惭愧的是,别人看重的并不是咱的真本事,而是胸前的牌子,仿佛就自己是那只躲在老虎后面的狐狸,全仗着人家的威风混吃混喝一般。

都说第一份工作,如同初恋,叫人难以忘怀。我是一辈子难忘,因为我被人家“蹬了”。
这家企业自身发展得很好,但我却因为锋芒毕露惹了麻烦,那来之不易的第一份工作,我干了还不到半年就被辞退了。
离开单位,就意味着自己租房子住。由于没什么积蓄,只好哪里便宜租哪里,后来在一个每月只要六十元的楼梯间住了下来。
那是一家私人开办的临街酒楼,名字叫富豪酒楼,一共就三层三开间,主家住在第三层,一二两层是包厢和大厅,我就住在二楼楼梯转角处。
小房间大概只有六个平方左右,一张床加一个小桌子几乎就满了。连续一个多月没有找到工作,我也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讲,后来只能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一两个馒头。
关键住在酒楼里,隔壁包厢大鱼大肉地吃着,心里是五味杂陈。有时回去正赶上主人家自己吃饭,人家很客气,邀请一起吃,我还总嘴硬说吃过了。

然后回到楼梯间,打开收音机,扭到《今夜不寂寞》那个节目,听一听别人悲苦的经历,流一流自己辛酸的眼泪。
没找到工作的日子里,我就像个浪子,曾“饮过风、咽过沙”,还是“无钱逛酒家”;又像个蝴蝶,努力拍动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这“花花的世界”。
顾城说过:“我有无数金色的梦想,遗失在生活的路上”,我在生活的路上遗失很多,但唯独没有遗失梦想。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挫折并没有打败我,反而让我越挫越勇。
本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阿Q精神,我不仅找到了“留爷处”,而且很快当上了“总助”。
那是一家新创业的主题商场,老板很有头脑,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用几万的本金干起了几百万的买卖,而且生意很火爆。
我们暂且撇开资本运作和营销手法不讲,只讲我这个刚毕业的学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一步步进入领导层的。

我进这家单位的时候,它还在筹备阶段,装修已处于收尾阶段、招商的还在招商,所以我就“插班”参加了新员工培训。
说是培训,倒不如说是在军训,主要就是在商场外的小广场上立正稍息、起步走。
说是军训,倒不如说是在表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行为艺术”,吸引路人的眼球。
说是表演,倒不如说是在干活,什么装修材料、打扫卫生、家具柜台、摆放商品,我们都是“主力”。
这几十号新员工,基本都是中专学校的毕业生,其中有三十几个人竟然来自同一个班级。

和中专生相比,我显然要成熟一些,于是,没几天我就成了培训班的班长。咱虽然是班长,但活一点也没少干,甚至干得更多。
一方面,我没有根基,必须多干才能服众;另一方面,我也很珍惜这份工作,毕竟每天都有免费的盒饭。
盒饭这玩意,现在怎么看怎么不愿意吃,但那时为了领到一份、省下晚饭钱,我宁愿加班到夜里。
“白月光在照耀,你才想起它的好”!谁能体会到那些被开除的、身无分文、人在异乡的月光族的心情呢?
或许是我每天努力(吃盒饭)的样子感动到了那群纯洁的学生,又或许是我本身刚毕业、浑身透露着学生气,他们大多数都很快接纳了我,和我关系融洽。
只有少数几个,似乎看我不顺眼、嫌我多管闲事,甚至扬言要打我,这事本来我不知道,还是一个女生悄悄告诉我的。
虽然吃了一惊,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依然像没事人一样热情对待他们。
后来那几个人离职的时候,还特意跑到我办公室和我道别,说我够哥们、够义气,如果有人欺负我,就跟他们说。
他们最终也没对我动手,但我还是被打了,不过跟他们没有关系。

开业后,岗位也都明确了,有的当迎宾、有的干售后、有的做营业员,我在办公室做文员。
有一天早晨,我去检查评分,看到出租柜台的一个女营业员在嗑瓜子,就直接扣了分。
结果我手中的文件夹被该营业员一把打落在地,还扬言说要是不撤回扣分就叫人打我。
咱“奇筋异脉力破天、一身正气荡人间”,能怕她这个吗!就坚持不撤回。结果没几分钟,她真的叫了几个小混混来了,我当场就挂了彩。
当然,老板替我出头摆平了。
第二天开大会老板当众说“谁打我的员工,就是打我的脸,我不仅会打回去,还会打得他满地找牙”,并表扬了我坚持原则、不怕牺牲、维护企业制度的精神。
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比如过于刚硬了些。但经过此事,我的名字在全商城无人不晓,老板也对我另眼相看。

同期,我在《常州日报》头版“延陵语丝”发表的文章,巧也不巧的被他看到了,于是不久就提拔我为综合部经理,给我分配了独立的办公室。
所谓综合部,就是“多管局”,别的部门不管的事务,都归咱部门管。我原来所在的办公室,直接隶属综合部管理。
这就有了一个小尴尬:办公室主任,我原来的领导,转眼变成了我的下属。我这人抹不开面子,哪里好意思指挥老领导做事呢,就凡事请教,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几次下来,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就跟我讨饶说:“您可不能这样了,再这样下去我就没法做事了!您现在是我的领导,直接吩咐我就行了,不用担心我的面子。”

大概又过了半年,老板有意提拔一位楼层经理做总经理助理,说是可以享受副总待遇。
可能是平时开会讲现代管理理念讲多了,老板自己不好意思直接任命,就煞有介事地召开了民主选举大会。
那位楼层经理很有实力,老板也很放心,估摸着即使是民主选举,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十拿九稳吧!
可谁也没想到,我自己也没想到,最终我当选了。本来选举,只是一个流程而已,但又不能只有一个候选人,于是现场就推选了几名。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可能是我的群众基础尚好,口才还行,结果不仅被推为“候选人”,而且还逆袭了,几轮投票下来,最终超了楼层经理几票。
老板自己说的民主选举,也不好反悔,只能当众宣布了任命。
玉树临风美少年,揽镜自顾夜不眠。年轻的“胡总”,从此就开启了自己跌宕起伏的职业生涯,彼时,还只是我刚刚大学毕业的第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