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家的勇气与智慧

——读《天真的人类学家》和《甜与权力》

作者 | 莫小北

社会学与人类学的一个不同，大概在于二者研究对象的差异以及进一步的描述手法。最近看了两本人类学的著作，也佐证了这一认识。

其一，《天真的人类学家》是作者在非洲的多瓦悠部族开展田野工作时，对日常生活和观感所做的记录。有点像马林诺夫斯基那被曝光的日记，不过在作者诙谐而严肃、冷静又揶揄的文字中，我们可以同时感受到进行田野工作时，调查的不易和开拓的勇气，以及人类学家苦中作乐的情怀，试举原文中的论述为一例：

“我对一个大块头男人解说我的病状。他二话不说，拿起一把钳子拔掉我两颗门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对拔牙的痛苦来不及反应。他说我的门牙烂掉了，甚至暗示说搞不好它们老早就烂了。现在他把烂牙拔掉，我好了,可以到外面付钱给护士。我呆坐在椅子上，鲜血直淌衬衫胸口，试图让他明白他可以进行下一步治疗。少了两颗门牙,还要用外国语与人争辩,实在很困难，毫无进展。最后他终于发现我是个难缠的病人,恐吓说好呀,如果我不满意他的治疗，他可以去叫牙医来。

他转身离去，留下我狐疑到底是谁帮我做了拔牙手术。我居然掉进这么明白的陷阱,误以为站在手术室、身穿白外套、准备帮你拔牙的人,一定是牙医。

另一个男人出现，也是穿白外套。我忙问他是不是医师，他说是。刚刚那人是他的技工，也修手表。补起我空空的门牙要花不少钱,难度高，需要精良技术，他有这种技术。

……

下午我回到医院，医师为我补上两颗在牙床上靠不住摇晃的塑胶假牙，给我一瓶粉红色漱口水,收费超过法定标准 10 倍。没辙，只好照付。当我离去时,发现用来为我注射麻药的针筒弃置在地。

适应这个塑胶假牙可是我情愿不要的麻烦事,多瓦悠人却喜爱不已，许多人还仿效我，刻意拔掉门牙。我问他们干嘛如此？是看起来比较美吗？不是。那是(此刻人类学者沉浸于幻想中)为了提供身体一个像村落大门的入口吗?也不是。这是为了上下颚锁死时，还有一个洞可以把食物塞进去。这种事常发生吗？据他们所知，从未发生过,但有可能发生呀。能够一边说话一边拿开门牙,极端吸引多瓦悠人。”

另一本是西敏司的《甜与权力》，也是人类学的经典了。这本书将宏观的结构与日常的肌理融会贯通，阐释了糖这一再普通不过的物品的政治经济学——糖的发现、生产、消费，都与欧洲国家的殖民史和进出口贸易有关。

富友启发的是，西敏司区分了意义的顺延和广延。自福柯提出“权力的毛细血管”始，社会学分析什么好像都要说说治理术的功用。不过，权力的下渗只是反映了权力延续的一方面，即顺延，权力难道在流动的过程中不会发生变化甚至变形么？也就是说，在观察权力之运作时，结合所处的时空组合，意识到权力需要适应当时情境，即广延，也是很重要的。

比如，同样的爱国情，在过去是“母亲”，在今天是“阿中哥哥”，过去是苦难而博大的祖国，今天是强盛而亲切的国家。就是如此。

这两本书，一本显示了人类学家的勇气，一本突出了人类学家的智慧，而且文字顺畅，书写流利，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