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了杠精

2020114

一次自我交谈

睡意来时，静悄悄。

一个冬日，雪堂中读书的苏东坡，略显疲惫，渐渐飘入仙境。一点点，一点点，额头还是触到了桌面。回到人间，仍在黄州，他怅然若失，带着起床气，伸脚去探榻几之下的鞋履。未等衣冠整理完好，潘大临已至堂前。

雪堂客画图 宋代 夏圭

潘大临，字邠（ bīn ）老，比苏东坡年轻 20 多岁，是为黄州本地人。

他写过不少诗词，最著名的恐怕还是那首“一句诗”——那年秋天，他坐靠在窗边，听着树叶相互叨扰的声音，自感秋雨将至，于是站起身来在墙壁上写道：满城风雨近重阳...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大临同学的兴致，笔墨搁置后，便没有了之后。这首只有一句词的诗，名为《题壁》，我们沿用至今的成语“满城风雨”，即来源于此。

湖边树石

来到雪堂的潘大临，看着有点儿懵的苏东坡，开口便是一串醒神提问：你是散淡之人，还是被约束之人？做个散淡隐士却放不下，受人摆布又欲念太深。如今，你像是被缰绳拴住的野马，有所得，还是有所失？

东坡同学没有被唤醒，懵懵的状态仍有余温。

二人入座，沏上一壶茶，大临穷追不舍：你应该是要做闲散之人，却未完全做到。风和影，无法被捕捉，这个道理小孩子都知道，而名声，就像是风和影，你依然留恋着它，因此愚钝之人会远离你，聪明之人则会排挤你。今天遇到我，苏老师你很幸运，我可以陪你逃出藩篱，去快乐的玩耍。

雪堂中的苏东坡与潘大临

眼前的小伙子不简单。东坡开始苏醒，疑问道：这样啊，我以为自己早已逃出藩篱了呢。你打算跟我去哪？

大临没有理会后面的问题：你当然没有身在物外，权势、名声和人事都不是真正的藩篱，人生最大的藩篱是主导了言和行的智。你看你，煞有介事的盖了一间房子，还取名雪堂，房子里画满了雪，以此警醒自己，这不就是藩篱吗？

说到动情处，他站了起来，举杖指着墙上的画说：这墙面，有凹有凸，如同大雪过后的地面，雪地原本是平的，一阵风吹过，凹陷地方的雪还留着，凸起处的雪被吹散了。这并不是上天偏袒某一处，而是形势所致。再看你，虽远离了人群，却搞了个像模像样的居所，还有个大名鼎鼎的书斋号，你很危险啊苏老师。

湖边浅滩

大临的话太过密集，东坡有些恍惚，飘向了远处。

初到黄州时，他生计艰难，好友向州府诉苦，方才求得城外一片荒地得以耕种，由于此地刚好为东坡，于是就有了“东坡居士”的名号。

1082 年 1 月，他在东坡附近寻得一处原为养鹿场的高地，视野宽阔，是造屋的理想地。张罗建材，鸠工构筑，其上建堂，共 5 间。因堂落成时，正逢大雪，遂名之为“雪堂”。

自那以后，东坡同学除了灌溉耕种的农事，大多时候会留在雪堂里读书会友，30 多岁的画家米芾，40 多岁的道人杨世昌，都曾到过这里。潘大临更是雪堂常客，苏子第二次泛游赤壁时，就有这位年轻人的陪同。

远处高山

“你很危险啊...”

东坡被大临的“危险”二字拉了回来，略显随意的回道：画雪，是因为当时正在下雪，我只是求意罢了，怎么会有危险呢？

大临完全不相信东坡同学的“鬼话”，问：难道下雨时就要画雨，刮风时就要画风吗？你现在看着满屋的雪，难道会没有感触？相由心生啊苏老师。

几轮言语相争之后，苏东坡感受到了今天前来讨教诗歌的潘大临略有不同，内心多了几分“杠精”气质，他保持微笑，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你说的都对，但其实，我是想借这间雪堂，把远景收到近处，把近景收到堂中，睁开眼睛，就能略领天下四方的神趣。人是有知觉的，进了这间雪堂，他的肌肤会感到寒凉，他的烦闷会被洗刷干净，他们既不会受到权门的讥蔑，又免去了忧愁的疾患。当然，你说的话是上策，我说的话是下策，我能做到你那样，而你却做不到我这样。

雪堂前的树

未等大临反驳，东坡同学放出了大招，“我给你唱首歌吧...”

歌词大致是这样的：雪堂前后春草齐，雪堂小路一人挤...隐居这里穿麻衣，舀起清源沁人脾...雪堂建造未取势，只想画雪寓真意...如你不嫌又不弃，我将依你指点试而行。

“那么，一起去玩耍吧。”东坡看向大临，大临应声起身。

东坡悠然轻松，早已构思好了一篇文章，文章的内容即是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将其记作《雪堂记》，亦为“苏轼答潘大临（邠老）之问”。这件事情是否真的如此，无可查证，这一切，更像是苏东坡在低谷中的自问。

两百多年后，南宋画家夏圭将这一幕留在了绢丝上，画中的大自然一片沉寂，又生机勃勃。又经过几百年的流转，这幅画已经有些发黄变暗，冬天的雪堂更加深沉，但蛤粉点染的白雪却愈发晶莹璀璨。

客船

二人走出雪堂，一叶小舟已在岸边等候。

大临如有所思，回头看向东坡 ，欣然一笑：世间还真有你这样的人啊。

作者：莫一奥，文字工作者，长期从事中西艺术史和人文历史等泛文化内容写作，目前所有文章均发布在微信公众号 L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