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绳 | 长兄 如 师 2024-06-21 00:56:25 作者简介: 刘绳(1943——)高阳县孟仲峰村人。著名作家,出版家。曾先后任《战友报》社社长,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社—长,八一出版社社长。大校军衔,高级编辑。刘绳长于传记文学写作,曾为《聂荣臻回忆录》编写组组长。著有《留给后世的故事》《聂荣臻在晋察冀》《平原人家》等长篇纪实文学、将帅传记、新闻报道、散文特写等文学作品数百万言。刘绳的文学创作为晋察冀革命根据地留下了丰富的史料,塑造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高大形象,为军事文学创作、传记文学创作提供了丰赡的写作经验和优秀作品。刘振声简介:刘振声,作家,文艺评论家,河北省高阳县孟仲峰村人。1925年生,1938年13岁参加冀中军区政治部青年团,成为一名抗日小八路。抗战中期,任抗日县政府文书。1944年赴华北联合大学学习。抗战胜利后,任冀中十专属联合师范校长、冀中十分区中学主任。1946年底,率中学一批学生参军入伍,在十分区政治部宣教科任科员。不久,又被选送华北联大文艺学院美术系深造。在校学习期间参加石家庄地区土改,后被地方选留,任石家庄地区获鹿县县委秘书。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地委文艺科长,省文联理论研究室主任,省党史编委会主笔,省文联副秘书长、党组成员,《文论报》主编,河北省文艺理论研究会会长等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美术创作和研究及书法诸方面均有成果。著有《李虎入团》、《趟过岁月的河流》和《振声作品选》等小说文集。 1982年9月刘振生在山海关 正文:我们家是一个多子多女的大家庭,除幼年夭折的,长大成人的兄弟姐妹一共七个,四男三女。振声排行老大,生于1925年,与出生1943年的我,相差了整整18岁,同最小的妹妹相差整整24岁。兄弟姐妹年龄这样大的跨度,使振声大哥在家庭中处于一个特别的地位,他不仅是长兄,还为父母分担着抚养和教育弟妹的责任。大家庭的“老大哥”是很难当的,我的大哥却把这个角色胜任得极好。他孝敬父母,关心弟妹,长年始终,毫无怨言,得到各位弟妹的尊敬和爱戴。在我们弟妹的眼中,振声大哥是我们的多半个家长,是我们读书上学的主要抚养人,是我们为人处事的师表和榜样。大哥一生虽然平凡而普通,没有什么显赫光耀的业绩,但他作为早年投身革命的“老资格”,却是有贡献于国家,有功劳于家庭,有恩惠于弟妹。光荣来自大哥“你大哥呀!他当八路军去了,在西边的大山里打日本鬼子呢!”——姥姥说。大哥小名叫炳,亲戚乡邻们大多不称他的大号,都叫他小炳。在我出生的时候,大哥已经远离家乡,参加八路军,跟随队伍赴太行山区,打日本鬼子去了。记得我刚懂事的时候,姥姥常领我站在潴龙河的河堤上,指着西边天际的山影说:“你大哥在西边山里打鬼子哩!他离家多年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大哥在抗战初期参加了吕正操将军领导的抗日部队,那年他才13岁,是冀中军区政治部所属青年训练班的学员。后因年小闹病,回村养病期间,坚持在村里做抗日工作,画抗日壁画,编抗日宣传节目,参加村抗日剧团的演出。1942年他满17岁的时候,又离村投身抗日队伍,不久就去了太行山。大哥走了,可他画的抗日宣传画还贴在家里的屋壁上,他写的白粉大字抗日标语,依旧留在村庄大街小巷的山墙中。每逢村里接到新的宣传任务,村干部们常向父母念叨起大哥:“要是小炳不走,这写标语、画壁画、编节目的事儿,他一个人就承担了,管保比哪个村搞得都好。这回儿俺们可发愁了,再找小炳那样的人才难啊!”遇到麦收秋收,家里人为收获地里的庄稼人手不够的时候,也经常说起:“小炳可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割麦子,砍高梁,耕耩锄耪,他这个年岁的小伙子们都比不上他,干活儿又麻利又快!”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常想,他一定和常来村里的八路干部一个样,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灰色军装,肩上挎着闪闪发亮的盒子枪。想象毕竟是想象,大哥给我带来的实惠,还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我的家乡是革命老区,村里有拥军优属的好传统。中秋节,过大年,村里都把军属抗属接到村公所的大院里,桌子上摆满花生和糖果。中秋节时还有葡萄和鸭梨,过年节时则有核桃和大柿子。大人们在那里说拜年话,我们这些小孩子则猛吃狠嚼。临回家,村干部还给每个小孩子的口袋塞满糖果,说是“军属抗属全家光荣”。那简直是童年最美的日子。村里人敲着大鼓,来到我家门前,村干部在大门上贴上鲜红的对联,妇救会员们挥起扫帚把院落打扫干净,青年民兵挑着水桶把大缸小缸倒满。父亲、母亲、姥姥和我们一群孩子高兴得合不上嘴。姥姥拍着巴掌说:“这都是俺家炳挣来的光荣。”我第一次见到大哥是我3岁那年。那是日本投降时,大哥从太行山随接收大队奔赴天津,路过冀中回家住了一夜。那时我似记事不记事,大哥探家的情景,家里人记得特别清。那天,我和年近的姐姐、哥哥正在炕上玩耍,忽然门帘一掀,走进一个高大的八路军,头戴军帽,一身灰军装,打着裹腿,背着行囊。家里人一楞,姥姥迎上去说:“同志,你来啦,我去给你烧水。”八路军一笑说:“姥姥,我是小炳,我来看家啦!”姥姥仔细一瞧:“可不是!真是俺家小炳。”哥姐们都欢呼起来:“我大哥回来了!”家里人后来告诉我,说我连蹦带跳下了炕,一把搂住哥哥的大腿。那晚全家欢乐的景象,多年后,大哥在他的回忆文章中写到:“战乱离别,山河远隔,音讯皆无,生死难卜。如今突然相见,大喜过望!一家人……叙说离别之情,乡亲们也都来了,家、国喜事,又是一个欢腾的高潮!”这以后,大哥留在了冀中十分区,出任雄(县)、容(城)、新(城)三县联合师范校长。消息传来,村里人们传开了:“人家小炳就是有出息,刚20岁就当了三个县联合师范的大校长。”至于三县联合师范校长到底是多大一个职位,村里人也闹不很清,反正是村里的光荣,街头巷尾又夸奖了大哥一阵子,我们兄弟姐妹又一次分享了大哥的光荣。抚养来自大哥“知道么!你们几个姐弟能读到大学毕业,你大哥出了大力。“——父母说。作为大家庭的长子,大哥肩上的担子是很重的。上有父母,下有一大群弟妹,还有一直同我们共同生活的年迈的姥姥。革命胜利之后,起初,大哥享受的是供给制。按照当时的规定,干部的家属(包括父母和年龄不满18岁的弟妹),每年要赈济一定数量的小米。当家里人推着小车领回满满两袋小米的时候,高兴得像是过年一样。五十年代初期,我们举家从乡村迁往保定,住在古城北关新建的新华村,那是机关分配给大哥的宿舍,一共两间半平房。当时,大姐在保定一中读高中,三哥和二姐在保定三中读初中,我和小妹在河北小学读小学。家里虽有三位国家干部:父亲、大哥和二哥。但是,拉扯这样一个大家庭,日子过得相当艰难。记得一位远方舅舅南下归来路过保定,到新华村来看望姥姥和母亲,见我家四壁空空,全家人共用一个瓦盆洗脸,曾触景生情说:“我以为你们进了城,日子过得一定很富裕,没想到,家里什么也没有,还是贫雇农的生活。”大哥当时是河北省文联的处级干部,工资不算很低,八九十元吧!他每月要拿出工资的多一半交给母亲,供老人生活和弟妹上学。大哥给钱特别及时,发薪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向母亲交钱。大哥常说:“我知道母亲正等着用钱呢,早给一天,家里就早踏实一天。”大哥给的钱,加上父亲的收入,还有二哥不时的接济,就是我们没有工作的老少七口的全部生活费。那时,大哥已建立起小家,大嫂淑范也是一位明事理的长嫂,对供养老人和弟妹读书很支持。记得每月月头上,大嫂常提醒大哥:“振声,你有自行车,快把这月的粮面给母亲买齐了。”大哥便骑上车子,到五四路粮店把整月的粮面驮回家中。刘振声先生的作品刊登在人民日报上我报考河北小学时,因为这所小学是省直干部子弟小学,按当时的条条框框,入学的孩子必须是处级以上干部的子弟。我的父亲是河北建设学院的科级干部,级别不够,填表时,大哥在“抚养人”一栏里填上了他的名字。这一填,不仅承担了全家经济抚养,后来父亲调往石家庄地区工作,他又担当了家长的责任。每次学校开家长座谈会,人家来开会的不是父亲就是母亲,唯独我的家长是大哥。我的班主任崔老师感慨地说:“你这个大哥真是个好大哥。对自己的小弟弟这么负责。”大哥对我的抚养从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六十年代我到天津河北大学读书时,大哥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月发薪后,都骑着他的自行车,从营口道省文联机关出发,把我的供养费送到六里台河北大学门口,我在门前的小桥边等候。有了国家提供的良好教育条件,在父兄的供养下,我们四位姐弟相继大学毕业。每毕业一人,领到工资的时像,就像交接接力棒一样,立刻承担起对家庭和更小弟妹的抚养义务。这个传统,完全来自于大哥的影响。大哥对老人孝敬,对弟妹疼爱,对自己却是俭朴再俭朴,节省再节省。熟悉大哥的人都知道,振声是一个十分节俭的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记得我读小学时,有一年放寒假,我住在保定裕华路河北省文联机关大哥的单身宿舍里。大哥去石家庄出差,临行前给我留了一叠机关食堂的饭票。中午开饭时,见食堂的小黑板上写着甲、乙、丙三样菜谱,各等菜价不同。我不知高低,张口要了一个甲菜。排队买饭的机关干部们轰动了,议论说:“这小子想得开,张口就要甲菜,振声可从来舍不得,天天都是丙菜不换样。“为此,我难过了好一阵子。我的大哥级别不算低,工资不算少,他省吃俭用供养老人和一群弟妹,我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直到大哥成了70多岁的老人,他还是按照几十年的惯例,每月发薪后,准时给九旬的母亲邮寄抚养费。因为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工资不低,父亲的工资也逐年提高,我们劝说大哥不要惦念老人了:“您一辈子月月给家里寄钱,现在您也老了,别寄了,关心关心自己吧!”大哥却说:“只要老人健在,供养就不能停。给老人寄钱,是儿女应尽的义务,也是当儿做女的一种快乐和幸福。”亲戚邻里常向父母夸赞我们兄弟姐妹孝顺,保定裕华路邮电局的工作人员见父母每月都拿一叠汇款单取款,也感叹父母有一群孝顺子女。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儿女的孝顺,是因为有一个老大哥的榜样,是因为这位老大哥用一生的模范举止,教会我们怎样做儿做女,怎样当兄为弟。父母在世时,经常叨念大哥对家庭的贡献。父母对我们说:“你们知道么!你们几个能读到大学毕业,你大哥出了大力气。”启蒙来自大哥“人家刘绳会写作文,那是因为他大哥是作家。”——我的同学说。五十年代中期,我小学毕业,升入初中。那是一个美好的年月,学习无压力,童心正旺盛,十三四岁的孩子无忧无虑。每逢寒暑假,大哥去上班,我就溜进他的住室。他的房间极其简陋,唯一能表明他是一个文化人的标志,是迎着窗户放着一张三屉桌,桌上竖着一个小书架,那个书架只有对开报纸那样大,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二三十本文学读物,下层是河北省文联编辑出版的《河北文艺》杂志。我记得在那些文学读物中,有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孔厥、袁静的《新儿女英雄传》、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孙犁的《风云初记》、王林的《腹地》,还有《牛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简写本。我感到很新奇,也想看热闹,便一本一本地翻开这些书。五十年代的文学读物故事性都很强,一下就把我吸引住了。大哥还有两册油印的《红旗谱》征求意见本(此书当时还未正式出版),上边有作者梁斌的签名:“振声同志指正”。朱老巩大闹柳树林的故事写得非常悲壮。这是我阅读文学作品的开始。有时在饭桌上,我也向家人卖弄一下,说我知道小二黑、牛大水、辛大刚、朱老忠这些书中人物。大哥显得很高兴,说我读的书比哥哥、姐姐们多。他提醒我:“看书不能只读故事,更要看人物,看语言,文学技巧更多地体现在这上面。”他还说,要注重短篇,多读刊物和报纸副刊上的作品,这些作品更接近现实生活,对中学生的作文有帮助。我最爱听大哥讲小说成书的过程。他告诉我,梁斌写作《红旗谱》是几十年磨一书,在这部长篇成书之前,他就写作了《三个布尔什维克的爸爸》的中篇,而这部中篇的生活原型又取材于我们家乡“牛氏三杰”的故事。大哥嘱咐我,不仅要看原作,还要读一读作家的创作体会,它能够告诉你,一部作品是如何从生活到艺术的,写作品要有生活,要学会感受生活,没有生活是编造不出来的。刘振声先生创作的年画那时,大哥在省文联主要做行政工作,在他与同事交谈中,我知道了,他已是河北小有名气的青年作者,他的短篇小说《李虎入团》、中篇小说《堤南村种棉记》、小戏《挑年画》等作品曾在五十年代初期引起文艺界的关注。这些作品,我也找来读过,由于是大哥笔下的人物,读来更感亲切。直至七十年代末,有一次,我去作家浩然家里写文学专访,他知道我是振声的老弟,便对我说:“振声写小说比我要早,他的《李虎入团》当时在河北影响很大,团省委还发过专门通知,向全省团组织和广大团员青年推荐过。”是大哥引我迈进了一个文学写作的氛围。当时,河北省文联机关,聚集了田间、梁斌、远千里、李满天等一批著名作家。经大哥指点,我认识了他们,并知道了他们的主要作品。更有一批来自我们冀中家乡的青年作者,如韩映山、苑纪久、任彦芳、冉淮舟等,常来家中找大哥交谈。他们谈生活,谈作品,谈读书,一聊就是大半天。每逢这个时候,我就坐在一旁听他们海阔天空的议论。大哥特别看重冉淮舟,他是大哥的一位小表弟,在保定一中读高中,发表了多篇作品。大哥说:“淮舟这孩子有天赋,很刻苦,他写的东西清新秀气。”他要我多向淮舟学习,写短的,写感受深的,写身边的所见所闻。他说这是中学生步入文学殿堂的正确之路。大哥对我的文学熏陶是多方面的。五十年代的省直机关,周末常发电影票、戏票。大哥领着我,进河北礼堂,到保定电影院,听戏曲,看电影。想起来,同大哥看过许多当时流行的国产影片、苏联经典电影和省市剧团演出的推陈出新的剧目。现在回忆起来,大哥并不单纯是带我参加一场文化娱乐活动,而是让我感受文学艺术的魅力,进行潜移默化的熏陶。大哥还带我去过省文联作家深入生活的两个基地:河北省安国县和满城县的一亩泉,看作家们在那里劳动,与农民聊天,听他们讲深入生活的感受。大哥对我的文学启蒙,说教不多,而是有意无意地把我带进了一个文化的圈子,让我知道了写作是怎么一回事儿,一部作品又是如何产生的,有成就的作家又有怎样瘫迷刻苦的写作态度。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最容易接受文学的诱惑,也就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编织自己的文学梦。我写诗(其实是凑几句顺口溜),编快板,偷偷塞进信箱里,寄给报社杂志社,可是没有一篇得到回音。投稿虽无成果,但写作也没白费劲儿,我的课堂作文有了明显的长进。我把每次作文都当作一篇作品来写,挑选身边有意思的事儿,写自己的亲身感受,经常模仿读过的作品写个开头和结尾。因为当时多数同学不大重视作文课,作文往往是敷衍应付,我的作文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语文老师常常把我的作文作为范文向同学们推荐,一些同学听后不以为然,他们说:“我们哪能与他比,人家他大哥是作家。”言外之意,作家的弟弟会写作文理所应当,不是一般同学可以学到的。同学们哪里知道,我的大哥为了提高我的写作能力,从一点一滴培养起,费的不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1963年我考讲天津河北大学中文系,正式成为向文学殿堂迈进的一员新兵。学校传达室窗台上的电话与省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的电话,是我与大哥交谈文学创作体会的一条热线:近日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稿,哥俩儿如同一对文学挚友,共同在文学艺术领域里耕耘。大哥说,中文系的学生缺乏对火热生活的感受,写小说有先天不足,可以结合课程的学习,写点文学评论和作品分析。我按照大哥指出的路子去实践,经常写点新人新作的读后感。虽然大哥的办公室与《河北文学》编辑部是一墙之隔,但我投稿从不走大哥的后门,稿子也从来不让他转交。直到我的几篇文学评论在刊物上刊出后,在《河北文学》编辑部工作的一位同乡问大哥:“写这些文章的刘绳,是不是咱们的老弟呀!”大哥这才回答:“是他,是老弟写的。”接着,我又在《河北日报》、《天津日报》发表了几篇文章。这些,是我初涉文坛取得的点滴成果。虽然,我没有借用过大哥在文艺界的关系,但大哥的指导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时至今日,当我出版和发表了300多万字的作品之后,当我获取了新闻出版系列的高级编辑职称之时,我常常回想,如果不是大哥的启蒙教育,我肯定走的不是这样一条路,恐怕永生难与文学写作结缘。榜样来自大哥“振声这个人,心慈面善人性好,对人对己,特能忍耐”——亲朋好友说。大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弱点。但论起人品来,我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语:“振声这个人,心慈面善人性好,凡事能忍耐,一辈子与人为善。“亲戚们这样说,朋友们也这样评价着。文艺界历来是非比较多,大哥在这个圈子里工作了几十年,对人对己,他有极强的忍耐力,总是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不与人争斗,不议他人是非。作为他的弟弟,我从来没听他说过领导与同事的短处,即使别人同他谈论机关的人事矛盾,他也很少搭言,往往是一笑了之。大哥经历过几十年来文艺界的历次运动。在争来斗去的风潮中,他总是以平和的态度相对一切,既无锋利惊人之辞,也无叱咤凌云之态,听不到他风风火火的激烈言行,看不到他趁人之危添油加醋的异举。运动越是尖锐,他越像一个稳坐的菩萨躲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不声不张,在平静的表情中,偶尔露出对过激词语不屑的神态。文革中,听说有人嘲笑他是“老运动员”,经历的运动太多,“滑”了。他既不争辩,也不发急。家里人担心他有什么压力,劝他说,这样的称呼不一定是贬义,倒说明你经历的运动多,熟悉政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做什么。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一番,算是对这一称谓的回答。大哥虽有早年参加革命的不凡经历,却从不摆“老资格”的架子。他为人不盛气凌之,办事不讲派场,他很少穿新衣,终日吃家常饭,既不羡慕人家的车接车送,也不眼馋别人的住室豪华。他家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是箱底压着一件七成新的日本兵军大衣,那是他在抗日年月获得的战利品。每年春夏他都把这件大衣晒几遍,大概是为了回味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吧!1951年刘振声夫妇在石家庄市人民公园摄影留念我们几位弟妹总嫌大哥离休后不会享福,对他说:“您看人家离休老干部,早晨起来,一手转着健身球,一手攥着随身听,多么悠哉。您呢!天天早晨,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托着油条,多累呀!”大哥却不以为然,他说这是劳动本色,他乐在其中。我理解大哥的心态。为使他自得其乐,我把他的生活编成打油诗:“一日三餐家常饭,翻书看报太极拳。从来不与别人比,居于陋室心坦然。”我打电话念给大哥听,他很高兴,并说:“家常饭有滋味,翻书看报长见识,太极拳练身体,住陋室省得天天收拾。我挺满足。”熟悉大哥的人都知道,他过日子太细。剩饭剩菜,他舍不得倒;破破烂烂,他舍不得扔。多年艰苦生活养成了习惯,浪费东西,他觉得心疼。冀中农村出身的人,多有吃腌蒜的习俗,烙饼就腌蒜,再喝碗棒子糁粥,吃起来特香甜。我也爱吃腌蒜,不过不大爱吃那一层层的蒜皮,只愿吃剥得光光的蒜瓣。大哥则是蒜皮蒜瓣一齐吃。他对我说,这种吃法是从全国著名劳动模范耿长锁家学来的。大哥深入生活,在饶阳县五公村住过多次。在耿长锁家吃饭,老劳模从不剥扔腌蒜皮。耿长锁说:“都是盐腌的,扔了多可惜。“大哥不止一次给我讲耿长锁的故事,对我触动很深。大哥记着过去日月的艰辛,不忘当年老乡亲、老房东的勤俭。这样一想,大哥过日子的“细”,或者说有点“抠”,不但不可非议,反而觉得这恰恰是冀中乡亲俭朴作风的写照。我更知道,大哥虽常把破烂家什当成宝贝,可他从来不“索”不“贪”。他的“细”,他的“抠”,一贯是“细”自己,“抠”自己。他属于过惯了清贫生活、以苦为乐的那一代人,看不惯假公济私的行为,厌恶收礼受贿的交往。他认为,自己的日子过得虽然不那么气派,但也是小康之乐。更为重要的是问心无愧,活得安稳踏实。大哥常说:“做人要知足,遇事别强求。人嘛,还是经常夹着一点尾巴好。”这是大哥做人的原则。他正直,他谨慎,凡事不愿求人,更不肯低三下四张罗活动。文革期间,他过去的一位部下发了迹,当时他处境不大好,熟人劝他与发迹的部下联系联系,求人家帮忙说句话。他说:“咱一辈子没干过这个,不攀这个高枝。”对腾达显赫的人,他从来是敬而远之。相反,对不大得劲,容易被人忘却的人,却经常交往,关系不错。在保定,我们同老作家汪润住邻居,人们说这老头有点怪,孤独,封闭,似乎被世人淡忘了。大哥却与他相处极好。大哥家搬石家庄后,还再三嘱咐我们尽力照顾汪润同志。后来的二三十年间,我们与汪润一直是好邻居。其实,老作家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遇事不求人,但生炉火、堵房漏这样的事,愿让我们帮忙。大哥每次到保定,都到汪润屋里坐一阵子,两人聊得很投机。大哥为人处事的这些品德,对我影响很大。八十年代中期,各部门选拔知识分子走上领导岗位。我和我的爱人作为老大学生,先后被破格提拔。大哥得到这个信息非常高兴,但又不忘嘱咐我们:“当了领导更要保持清醒头脑,一别张狂,二不要谋私,三不可丢掉专业。”他这是要我们谦逊,严谨,继续进取,“夹着尾巴做人”。我们没有辜负大哥的期望,始终牢记这些为官做人之规。我的大哥,对家庭有着特别的贡献,对弟妹有着无尽的恩惠。他是长兄,他是头雁,他是师表,他是榜样……他带领众位弟妹,飞翔于昌盛祖国的蓝天之上;他领率着全家,耕耘于希望的田野之中。我多么想报答大哥的培育之恩呀!总想让一生辛劳的大哥,有机会饱尝京城餐馆多种多样的美味佳肴,游遍祖国四面八方的风光景致,与我们共享几十口子的大家庭独有的天伦之乐……这是饱受了大哥情谊的老弟,对如师兄长的一片心意。振声大哥!我们敬重您,想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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