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铭文审美之拙见 / 开普饭

老子说，大道至简。

庄子说，大美不言。

至美的东西都有一个共性，就是不张扬又能直指人心。

故宫博物院藏宋代仲尼式【万壑松】琴铭（局部）

余少年时于报刊上初窥篆刻之美，可谓一见倾心，甚为痴迷，于是磨残砖或红薯以仿之。至于中学时，购得劣质青田石两块，磨钢条代刀自学篆刻，反反复复磨平又反反复复修整重刻，直至满地石粉印料去半，仍乐此不疲，虽不得其法，却也自得其趣，至于今，仍痴迷不减。数年间，得藏印谱数册印石百枚，闲暇时取出赏玩，赏心悦目之余也每每偶得古意。

世人以为琴虽古雅，但实为乐器，应首以声韵为重，铭刻装饰诸事皆在琴外，不必尽美，余以为此说失之偏颇。琴既为文化之载体，它所呈现的必是中华璀璨文化之精粹，承载的也必是千年百代能工巧匠以及文人雅士的审美精神和文化情怀。我们今天说古琴传承，不应仅仅是弹琴和制琴的技艺，还应该包括和琴相关所有至美的东西，比如琴穗、琴囊、琴式、琴案、琴室布局、铭文及其传拓等等。

故宫博物院藏明代仲尼式【奔雷】琴铭（局部）

余尝以为琴之美有四：其一曰形，其二曰漆，其三曰声，其四曰铭。能辨以上四美的斫琴师才不愧“工匠”之名。技艺嫌熟者谓之“能工”，兼有极致的审美且能诉之于物者方称“巧匠”。

能工巧匠古来有之。唐、宋及后世诸代均有良琴传于世，且多有铭文，而镌铭多以咏琴之德，明己之志，或记修造此琴及传承诸事。这些有意或无意而为的铭刻除了彰显古人之审美情趣，也为我们甄别古琴年代和真伪提供了重要线索。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宋代伶官式【混沌材】琴铭（局部）

古之铭，布局多以对称，字体则以楷、隶等齐整隽秀字体居多，也偶见行草，铭文大小疏密不一，边缘多以齐整为主，不似今人篆刻用刀力求残破古朴之美。精品传世之琴且有铭文兼腹款者，应多出于宫廷。皇室王公有藏琴之好，亦有造琴藏琴之便，故铭文多重端庄。琴传数代，难免易主或维修，后多有藏家或工匠增刻文字于其上以记，故良莠不齐。虽有书刻尚美者，然布局亦多未能和谐尽善（可参看浙江省博物馆藏伶官式【谷应】和明代潞王【中和】诸琴）。

浙江省博物馆藏伶官式【谷应】琴铭

明代潞王仲尼式【中和】琴铭

故宫博物院藏宋代仲尼式【海月清辉】琴铭（局部）

余以为，古琴铭刻之法无非三种，一曰裸刻，即略作腹稿便直接在底板上下刀，类作篆刻边款。二曰草稿，先用笔在底板上书写草稿，不求严谨，初显章法布局即可，刻时依样顺刀势而为，不求完全相似，游走于有意无意之间，既在布局之中，又偶出意料之外，如金石篆刻之法。三曰摹勒，即先设计字体及章法布局，书写于纸，以双勾之法描于底板，再行摹刻，此作类似古代部分碑刻。摹勒之法，等于在灰胎上用刀把书家作品再临摹一遍，故书法修养之高下则直接决定了铭刻品质的优劣。

因古琴灰胎之特性，不管是刀法还是审美，前两法对镌刻者均要求甚高，古人刻碑尚慎取之，余作琴铭更不敢擅为，唯谨取摹勒之法，恐草率而为有失书法铭刻之美。

是故无论何法，都非刀法精熟且深谙书法篆刻之道者不能尽其善焉。

清平镌刻【圆音】与【坚石】拓片，智藏法师制琴

描笔（在同一笔划反复为之）是书法之大忌，俗语有云“字是黑狗，越描越丑”，为求工顺，反复描笔或用刀，虽得了工整，却反失了书写的天真与神采，甚至字体死板，笔划雍肿无力，虽名为手作，实则作成了美术字，与书法审美相去甚远，当慎为之。更有甚者，不思字体与琴是否和谐，不懂书法，不思布局，随性而为，看似洒脱，实属下品。若如此草率而为，则有伤琴之清雅，琴虽为个人赏玩之物，但今后难免流转亦或传世，误导他人审美或贻笑大方均非明智之举。

葛浩镌刻【枯木禅】，智藏法师制琴

文字铭刻的历史至少有三千多年，以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为例，其刀法（笔法）、结字、章法就已经十分成熟了。其刀法利落纯熟，线条立体，布局疏密相间，错落有致，大小相依，左右呼应，结体稚拙、生动、古朴、烂漫，兼具了对称美和一字多形的变化美，此亦正是书法审美的重要准绳。三千多年前的铭刻，我们至今仍无法超越，究其原因无非是我们比古人更“聪明”但却失去了古人的天真和智慧。

葛浩镌刻正合式【清如】，张厚明制琴

审美，应是每个人的基本素养，而不应该仅仅是艺术家的事情。

如今，一些“江湖大师”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的张扬所谓“个性”进行欺世盗名，除了其自身的文化愚昧，更多的是我们这些大众“美盲”纵容了他们的疯狂。当然，其中也包括道德审美。

葛浩镌刻仲尼式【长清】，张厚明制琴

余以为，造琴不易，铭刻应尤为用心，上可慰斫者之辛劳，下可慰藏家之斥资，更为重要的是精致的铭刻可以为琴锦上添花，直接提升了古琴的收藏价值与可赏性。

镌铭之前宜据琴之造型、漆色、音质及个人审美情趣等确定琴名及铭文内容。琴名及诗文可引古人句章，也可自赋，均应以清雅高格为宜。而后选择书体、设计布局，再请书家执笔书写。

设计布局，需因琴而异，琴式各异，龙池凤沼亦有方圆之别，所书铭文字数大小不一，均需反复审度以求尽善。如另需闲章补白点缀，一定考虑印面尺寸及风格应与整体铭文和谐统一，用刀也应紧随书法风格。古琴灰胎质地坚硬，极易崩滑，小印章尤为难刻，须倍加谨慎，必要时可能需要对临或参照原稿，故宜将原稿复印备用，原稿或裱挂或收藏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