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变成了“动物”

1

几个朋友一起聊天，各行各业的，我这个教师就成了“教育界代表”。

被问急了，就狡猾地反问一句：

“如果孩子成为李诞那样的人怎么样？”

“当然很好，又挣钱，又快乐。”一位脱口而出。

李诞能挣钱，从脱口秀大火、一年上18个综艺、随处可见的广告代言等，还有他自己接受采访时“挣很多钱让人有安全感”的话，似可以确认。

当然，李诞是不是快乐，并不太容易确认。

快乐的标准是主观的，就连评估我们自己是不是真的快乐，恐怕也有难度。

不过李诞倒多次表示，自己并不愿意过这样的人生。

几年前，蒋方舟微博中有个图片，李诞送书的签名：“你加油，我不了。”

他惯常用“摆烂”的丧姿态展示洒脱：就这样，不装了，看着办，“深夜买醉”，让伪君子们说去吧，看透了，“人间不值得”，什么理想、责任和崇高，让许知远痛苦去吧，我且挣钱去，不丢脸……

有才华又勤奋，在娱乐和商业的世界游刃有余，随时能大笑，李诞确实是惯常人眼中的大赢家。

难怪家长有“育子当如李诞”的理想。

于是，又追问了一句：“假如李诞并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他急着结束演出，然后向往着喝酒，他耐着恶心想趁着脱口秀的风口，收割几年然后再说——如果他是你的孩子，你希望他这样吗？”

……

2

孩子自己是什么想法呢？

高三讲试卷，讲到一篇著名的小说《在桥边》。

课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引发了这些零碎的思考。

这个小说中的“我”是一个在二战中受了伤的德国士兵，战后上级给安排了一份差使，每天数一座新桥上走过的人。

主题大体是不能只关注物质层面重建，要关注人的心灵重建。也就是说人不是活着就行，不是给了差使就行，不是修了桥就行，人还要接受心灵抚慰和关怀。

小说中出现的让我感受到生命美好的“一个姑娘”，显然就是象征着

人的心灵追求。

课堂上的对话：

“愿意做在桥上数人数这个工作吗？”

“要看给多少钱。”

“如果每月20万……”

“肯定干！”

虽然故意“开了很高的工资”，但这些几乎是全中国最优秀的中学生的这种毫不迟疑的回答，还是让我吃惊。

算来他们生活在一线，能一路“卷”到这学校来，也应该是中国的富裕家庭出身，至少绝没有家庭生计之虞，为何在这个问题上毫不迟疑呢。

“那人不就被绑架了吗？如果这个都可以忍受，生活的很多方面不都能接受了吗？比如找对象……”

“现实中，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

……

3

孩子们说得一点没错。

今天，我们大多数人确实如此，上班是忍受，下班才享受。

人生那么多时间在工作上，却一点也不热爱工作本身，只爱工作带来的东西，工作变成一种工具，上班是活着，下班是生活，这实在是划不来的事。

网上大量的段子，周一到周五心情的、假期快要结束状态的……很能说明问题的普遍性。

上次我公众号里关于“辛苦是幸福的源泉”的说法，也受到了一位网友的严厉批评。

当然，自己也得承认，虽然工作也给人意义感、充实感，但也不能装清高说自己非常热爱上班，实际情况是也常常感觉很累很有压力，期待周末和假期，偶尔也有陀螺之感。

4

于是就想起马克思在26岁时写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的话：

“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生殖，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

“动物的东西成了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看看，我们今天是不是都活成了动物。

我们多只有工具理性（可衡量的东西，钱或地位的算计），常缺少价值理性（人之所以为人的“对自己有个交代”的坦然）。

或者就是马尔库赛说的，我们都成了单面人，为了追求自由，而甘心做自由的奴役。

就连写出了畅销书的人大的哲学教授周濂的微信签名都是：

不经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

过于反省的人生是没法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