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斗士（20201215）

原始人为了生存，要与野兽搏斗。在虎豹豺狼这些危险动物面前，本能反应是逃跑或是对抗。数人则可围攻，单人则倾向于防守和逃跑。捕食野牛、野羊这些动物，也需要搏斗技巧。

原始人利用简单的工具，石斧和树枝削成的矛来获取猎物。利用工具，不管这样的工具有多简陋，都能大大增强人的战斗力。然而，在某些情况下，人不得不徒手战斗，因为工具总有用完或损耗到完全不能使用的情况。

任何一项战斗技能，都涉及到两方面：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和隐藏在战斗力之下的内在禀赋。我这种一分为二的叙述方法，仅仅是为了论述的方便，并非是想建立某种格斗理论。

格斗讲究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当然，这也是二分法。对常胜者来说，必胜的信念和最终取得胜利是一回事。胜利对于心怀这样的信念者，只是时间问题。

外人难以观测战斗者的内心活动，也不需要去观测，只需为他的胜利喝彩。只有当我们试着去理解战斗者的内心世界时，或许可以从他的语言表述中，得知当时的内心活动：他如何战胜了内心的恐惧，没有因为情绪而影响实力的发挥。想法，他充分利用情绪的力量，击垮了对手。

但始终有个问题需要回答：你为何而战？

在现代生活中，战斗的形式发生了改变，战斗的性质未变：为生存和发展而战。

有多种手段可用来生存。每个人随着自己的选择，最终选择了其中一两种。通常情况是，在生存的道路上，不断晋升（晋升是我们所认为的发展）。纵观职场晋升规律，只有极少数人能不断晋升，大部分人终生局限于固定的职位，就此损耗一生。

武术训练的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打败他人，塑造和强化“我不可侵犯和欺辱”的形象和自我感觉。我们需要“我非常能干，我很强大”的感觉。一个内心觉得渺小无能的人，不太可能是个顽强的斗士。而武器只是我们身体的延长。从这方面来看，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徒手斗士”。迷恋太刀，但对太刀的使用不甚了解，太刀便不是武器，反而是障碍。

当一名武术家不再谈论某一种特定的招式，不再以某某招式为荣，而是反复地提及武德的修炼时，应当充实他这一说法。武术的修炼，终究有个极限，而心理的修炼，应当跟着武术技能的进步，一同进步。

任何技艺的进步，到最后都要落实到“为什么”这个问题上。如果回答过于复杂，则难以行动。可如果回答过于简单，在缺少应变的能力。

我们现代人是幸运的，因为，武艺的训练，不再用来争强斗狠，而是用来强身健体，磨练意志力。让身体变得强大，意志力也在武术训练中变得强大。当然，武术也有别的功用，比如说用来表演。

在关于内心的平静的论述中，有种说法是“心流”。即，专注于某件事，投身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在《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中，开篇即论述“操之在我”，“我掌控了一切”的重要性。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禀赋，我想称之为“突破天花板”，获得自我发展的冲动。所谓，万物霜天竞自由，这种冲劲，是生命的本能。

孔子简述自己的一生：十五而有志于学……，年逾七十，从心所好而不逾矩。在《中庸》的开篇，即说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我们能在各种活动中获得“率性”的体验。比如，写作，满足表达的诉求；比如，武术训练，满足自由伸展肢体的欲求。

在《截拳道之道》这本书中，李小龙传达了一个理念：武术是为了充分地表达自我。这是一句哲学判断。我看过一期视频访谈，有人对这话有误解。他是这么说的：

“当你面临生死危机时，你所想的绝不会是自由地表达自我，而是要活下去。”

这样的理解，当然没错，是视具体情境，而采用不同的诠释。但这不是武道的终极目的。仅仅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只是基本需求。在现代社会中，我们要承受繁重的脑力劳动，由此而忽视了身体这个我们赖以存在的基石。一旦身体抱恙，我们对具有挑战性的事情，会因为失去斗志而放弃。

在武道中寻求自我的充分表达，是李小龙的武道哲学。有相当部分的人认为李小龙不过是个影视演员，并不是什么武道家，因为几乎看不到他实战取胜的记录，大都只是吹嘘。李小龙选择电影这个形式，正好可以满足他自如地表达自我的渴望。功夫也可以是一种表演。

卢梭说，人生来自由，却无不在各种枷锁之中。我们被头脑中的观念、社会习俗锁住。我们是社会的产儿。挣脱这些枷锁，并不意味着要离经叛道。有些做法前所未有，而新的做法总让人不安，因为它不符合当时的规范。判断某一做法是哗众取宠，还是值得赞许，只需要看它是否有利于人的发展。

总体上，我倾向于孔子的说法，从心所好而不逾矩。规矩当然要，也不要用自己怪异的行为，引发公众的不安或是不满。守住各种规矩，但也有自己的创造，这才是人应该做的事。当然，年轻时候的离经叛道，并非毫无价值。新的生活方式，需要试错。试错本身就很有价值。

关于如何打破头脑中的固有观念，儒家和佛家都有很精妙的说法。儒学中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做新民”的说法。儒家并非提倡一成不变，反而提倡不断更新。

佛家的说法，体现在禅宗六祖惠能的偈子中：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说心是一面镜子，只是蒙了尘埃，所以浑浊不清，照不见世间真相了。

阳明心学四句教，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意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阳明哲学给出了 内心修炼的诀窍：不动心，破心中贼。

还有一种较为神奇的说法是：当外在无事时，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当外在有事时，我无所不能。

这接近于禅宗的“空杯”心态。无事时，心中不受惊扰。一旦有事，立即动用头脑中的智慧，利索地处理。这有点神秘主义了。人固然不应该受到各种信息的干扰，但也要在实践中磨练成事的能力。

处变不惊的能力，也是在日常生活中积累起来的，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还是那句话：如果一个理论过于复杂，它就无法付诸实践而只能是理论。可如果一个理论过于简单，它很可能以偏概全，只能在某个特定的领域里实施。

对我们常人来说，注重人的价值，看重人的发展，是现阶段值得遵循的价值观。而所有的职场，都只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取舍人，这跟我认定的价值观相悖。

而任何一个理论，如果没有人付诸实践，也只是理论罢了。《徒手斗士》这本书中传达出的训练哲学，在日常生活中也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