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往事(254)：天上出来两个太阳

第二篇 盛世欢筵：权杖的游戏（46）

麟德元年（664年），李治的'倒武运动’失败，不但大批反武则天势力遭到清算，更重要的，唐朝中央治理模式从此发生重大变化。这个变化不仅在当时，就算放到整个中国历史当中，都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存在。

《资治通鉴》用了几句话描述这个变化：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简单说：武则天以皇后（不是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掌控朝廷。前面讲过，当时人们的习惯，皇上称作'圣人’，好比后来的'圣上’。现在武则天与李治'二圣’临朝，等于天上出现两个太阳。

对于这个变化，向来有很多的说法。尤其它不是一种常见的政治生态，因此各种各样的推断、议论就很多。

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好一断时间，我们不管其他人，先来分析下司马光这段说法。

他这个讲法比较极端，有两句话：第一'天下大权，悉归中宫，天子拱手而已’，权力全归武则天，李治成了摆设；第二'黜陟、生杀，决于其口’，朝中大小官员，升官还是降职、甚至死还是活，都由她说了算。

这大概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话。

武则天是历史上后宫干政最大的典型，典型人物要有典型处理，所以史书刻意把她描写得狰狞一点、强悍一点。同时，难免要把李治写得无能一点、弱小一点。

其实李治废后失败，并不在于武则天有多强大，根本原因还是李治没有更好的帮手、离不开她。史官们当然认为大臣是比皇后更好的帮手，问题这还是大臣思维，不是帝王思维。

帝王思维是谁都靠不住，权只有拿在自己手里才放心，可现在不是李治身体不行了嘛，比较起来，还是老婆更可信。

上官仪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他懂但没有牢记，因此才惹来杀身大祸。

但帮忙不是指手画脚，李治和武则天的矛盾，主要出在武则天太要强、太喜欢作主上。

李治的治国水平，武则天的治国水平，应该都不差。两人之间有摩擦，很正常。

夫妻间的矛盾，外人难以说清。司马光断言：经过这么一次吵架，武则天就占了上风，李治从此闭口对家事不闻不问，显然不合实情。最简单的证据：这件事后，史书上记载的仍然是李治作这个指示提那个要求，武则天的声音很少。'天子拱手而已’，不存在的。

所以实际情况：只要双方还想在一起过日子，只能各让一步作点妥协。

李治的妥协，是允许武则天进一步介入中央政治，集中表现，就是垂帘听政的安排。打个比方：从前只能在家里看文件，现在可以直接到办公室听汇报了，这个差别还是满大的。

所以司马光这段话，唯独描述客观事实的，就是这句'政无大小皆与闻之’。这件事的意义，在于管理从后端向前端延伸，形象点讲：武则天的手伸得更长了。

当然，武则天也有妥协。最明显一点，是再没有出现李义府式的人物。在宰相的任用上，她的策略发生一个明显改变。

改变不是说不管宰相了，而是我不管你用谁，我只管谁不能用。

从此，唐朝宰相班子进入一个走马灯似的局面：刚哗哗任命一批宰相，过个半年一载又啪啪解职一批。

一个典型的例子：上官仪这批人被干掉后，新任命两个宰相乐彦玮和孙处约。乐彦玮当初曾公开和李义府唱反调，孙处约是李治最信任的贴身秘书（中书舍人），他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是说有段时间秘书缺额太多，宰相请求增补，李治说：'处约一人足办我事，何须多也！’说明是李治心腹。

第一这两人做宰相，不太可能是武则天的意思；第二他们当年十二月上任，才干不到半年，次年四月就被免职。

李治用人的风格，基本上是比较平稳的，人事动荡的主因，应该来自武则天。

作为武则天，她的原则只有一个——绝不能出现第二个上官仪。只要发现一丝苗头：有谁听皇上不听她的，那就要坚决拿掉。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策略：一方面不抢宰相任命权，可以让李治放心；另一方面在使用中除掉那些不听话的人，又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和地位。

政治家一个很重要的本事，是审时度势，知道自己什么时间该办什么事、能办什么事，从这个角度，武则天不愧为一个高明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