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胰皂-故乡纪事053

一大早,丫蛋儿梳着一根冰溜子一样的辫子,掀开门帘子就进来,我正在炕上对着剩下的大半块玉米面大饼子使劲儿呢。
丫蛋儿笑的很神秘,爬上炕来,跪在炕沿儿上,身向前倾,把右脸侧过来,对着我。
我咽下一口大饼子,没来得及蘸酱,玉米面饼子很干,差点噎住。
“干啥?”我的声音含混着玉米面的味儿。
“摸摸。”丫蛋儿好像要让我摸一摸晒热的香瓜。
弟弟妹妹们愕然,举着的大饼子高低不一,嘴巴张着,看见了毛毛虫的样子。
我羞涩起来,我从来没有在自己炕上与丫蛋儿玩过家家。
“摸啥?”我想以我的定力,一定结巴了,不敢看母亲的脸色。
“摸脸啊!你摸一下。”丫蛋儿有点耍蛮了。
我放下半块大饼子在桌上,敷衍着摸了一下,玉米饼子的粉末粘在她脸上几颗,像黄色的雀斑。
我的手上有异样的感觉,但一时想不清楚那是什么,有点发飘。
“丫蛋儿,姑娘家家的,咋这么疯?”我看见母亲笑着说,走了的半条魂又拐弯回来了。
“细粉儿,有点细粉儿!”我捻着大拇指食指中指回味着,细腻的滑滑的。
“蛤喇油!”我又抓起剩下的一点大饼子,一丝儿清爽的涩味冲淡了飘进鼻孔。
弟弟妹妹们的嘴巴已经继续一上一下张合起来。
“不对,你快吃吧,吃完走。”她说完跳到地上,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眼睛盯着柜子上方挂着的喇叭。
那个喇叭使用一种很结实的纸做成的,每家有一个,用一根铁丝连着地面,每天早上和中午有节目出来。要是湿了手去摸,麻酥酥的,很享受。
“节目都完了,你快点。”丫蛋儿看也不看大家。
沉默中咀嚼葱叶的声音有点起伏错落,像是在有露水的草丛里走动。

丫蛋儿爸和丫蛋儿哥像一大一小两颗葫芦在前边晃荡着,面袋子是葫芦的干叶子,一闪一闪的。
我拉了拉丫蛋儿的辫子。
“是啥呀?到底。”我问。
“啥是啥呀?”丫蛋儿头也不回,她想跟上他爸的步子。
传说这片林子过去有很多狼,专门吃落单的小孩,有些长大后我们该叫叔叔的小孩被吃过。
我的两腿在起伏的地上好像一条长一条短,趔趔趄趄。
“脸蛋儿。”我气喘吁吁。
“猪胰子!”丫蛋儿停也不停。
“那我们去哪儿?”我又问。
“挠碱去!”丫蛋儿的哥哥头也不回,脚也不停,替丫蛋儿答我。
“挠碱?”
一片林子盖头掀开一样到了边沿,眼前是一大片无边的沙地,沙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有土,土上长着稀疏的碱草,灰茫茫一片,我隐约回忆起吃大饼子之前,我刚从这个梦里出来。

两颗鹅蛋一样大的草爬子扭扭捏捏,一跳一跳地在我面前的灰色碱草丛里不离不弃,灰色绒毛看起来像是丫蛋儿踢的绒布口袋,让人想摸一下,却又不敢,怕痒。
草爬子的身上有一个火山口型的嘴巴,嘴唇像鱼,但是看起来很软、很凉,微微张翕。它俩居然会唱歌,唱的是二人转,旦角凄婉,丑角一点也不配合,发出瘦猴儿那种嘎嘎的鸭子声。
鸭子声越来越大,压过旦角儿的声音,很是讨厌,我要用镰刀砍它,就是砍不到,总要差一点点。
一着急,我醒了。
“今天咋睡这么晚?还尿炕了。”妈妈的声音飘过来时,饭桌已经放在炕上了,弟弟妹妹们一排小鸭子一样排在桌边,长短脖子伸出来,看着我不吱声。
有点热的发霉味的熟玉米面味道占满整个屋子,怕是过梁和檩子上都是,棚顶也是。。
不久,丫蛋儿就进来了,我刚吃过一大半个玉米饼子。

一个不算大的水洼子被秋风吹干许久了。
秋风还在吹,裹着沙子。我缩了缩脖,丫蛋儿的小辫儿上下颠了两下,一颗干黄的蒺藜狗子挂在它的辫子上,看着要掉下来,就是不掉。
丫蛋儿爸和她哥哥像是两只寒冷中的黑狗,弓着身子挠着地面。他俩手里撰着一种叫挠子的工具,铁做的,专门扒细土面用。
干涸了的水泡子,表面上浮着白花花的一层,远看像是刚落过的一层小雪。一阵风吹过,细沙飞起来,那白雪却一点也不动。
那就是碱土,也有人叫土碱,一样。
多年以前,这里水比沙土多,一条穿过科尔沁沙地的大河混得跟米汤一样稠,却起了个名字,叫清河。
“不发大水了,就是清河。”丫蛋儿爸这样解释,不容辩驳。
“清河淹死过人吗?”丫蛋儿好像除了过家家什么都不会,把碱土往布袋里装的时候,她每次都扬一下撮土的撮子,一半儿被扬在外边。
“淹死的人海了去了,你脚下不就是一块人骨头?”丫蛋儿哥哥很坏,丫蛋儿手一哆嗦,撮子向上一飘。
“哎呀!眼睛!”我放下面口袋,捂住眼睛。
丫蛋儿胡乱抱住我的头,要给我吹眼睛,她辫稍儿的发丝刺了我的鼻子,我一个大喷嚏,眼睛里的土末被震了出来,鼻涕挂在丫蛋儿胸前,像一条箭杆儿虫,还蠕动着。
“这俩孩子,你们都多大了,还闹!”丫蛋儿爸手下不停,咔吱咔吱挠得瘆人,他后脑勺有眼睛,令人很不安心。
“看你将来要不管我叫大舅哥的,我非劁了你!”丫蛋儿哥说话虽不太凶,我也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裆上。
我的棉裤松了,风往里灌,跟喝凉水似的。
“猪胰子咋抹脸?”我还惦记着。
“我爸会做。”丫蛋儿依然盯着自己的脚下,不宁的样子。
“毛嗑杆儿!”一段灰白的东西,像是人腿骨,其实是埋了几年的向日葵的杆儿。

丫蛋儿家的外屋北侧,有一个比大灶小一半多的小灶,上边是一口六仭锅。
她爸和她哥呼哧呼哧背回来的土,到了家里都变色了,沙子的颜色,尿的颜色,雪的白色不见了。
他们把碱土倒进锅里。
丫蛋儿爸马虎地洗了一把脸,带着水珠就一骗腿上了炕,韭菜炒鸡蛋和豆芽炒粉条还冒着汽,一碟切碎的酱缸腌黄瓜挤在两个盘子中间,被盘子影挡着。
搪瓷缸子里的开水泡着热酒壶。
丫蛋儿爸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起那个小酒盅,往上举了一下,像是捏了一粒葡萄对着光看。吱!人还没坐稳,他就发出半夜老鼠的叫声,一杯酒先下肚了,这才抹了抹残留在脸上的水珠。
丫蛋儿哥抓起一张烙饼,靠着地中间的柱子,先咬出一个月牙儿,他另一只手抓着一块风干成愁死人面相的咸菜疙瘩。
丫蛋儿妈围上小围裙,有碎花的那种,上边很多油迹,一闪一闪的。丫蛋儿我俩抬水进屋,丫蛋儿妈一瓢一瓢往六仞锅里倒,水满满的,要溢出来。
“烧火呀!你俩发啥呆呢?”丫蛋儿妈看也不看我们就甩了一句。
我俩的确在发呆,我刚才又摸了丫蛋儿左脸一下,也是滑腻腻的,摸到鹅毛的感觉。
灶坑里的烟先是往外猛吐一大口,在外屋子里旋了个遍,像是乱打招呼。揉揉眼睛再看时,火苗已经旺盛,烟都被炕洞和房顶的烟囱抽出去了。
熄火之后,丫蛋儿妈用小勺子小心翼翼撇出锅里的水,倒进平时装米饭的空搪瓷盆里。水被淘完了,锅底下都是沙子,它们被我和丫蛋儿用小筐装上往外扔。
“远点扔,扔大沟里去,别倒在园子里,有硝,不长菜。”丫蛋儿妈在背后叮嘱。
我俩抬着小筐趔趄着往前走。
“猪胰子皂咋做?”我还在问。
“我爸会做,我不会。”丫蛋儿真不知道。
“杀猪的时候做猪胰子,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了。”丫蛋儿倒手时补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搪瓷盆空了,六仞锅又装了水。
不知道丫蛋儿妈一共煮了多少遍,等我睡醒的时候,搪瓷盆里大半盆茶色的水,晾在锅台上。
那天丫蛋儿家的北炕特别热。
那热先是漫过我的棉衣棉裤,然后透过我的皮肤,很快就到达我的椎骨和四肢各个骨头,又灌满了关节。我像是被腌了的芥菜,全身都是很重的盐。
“我吓唬他了,说将来劁了他……”我听见丫蛋儿哥很坏的笑声跟在这句话后边。
接着我一下子掉进清河水里了。

水里有一条大鱼,像是鲤鱼又像是鲶鱼,懒洋洋地卧在水草丛里,屁股朝着我。原来河底也有草原,比地上的草长得还鲜亮,跟刚下过雨之后似的。
大鱼摆了一下尾巴,空气中有风,原来水下也有空气。
我向大鱼游去,它的尾巴上居然系着丫蛋儿的围巾,我游近一看,围巾下还捆着一个小人儿,蚂蚁那么大。
“把我放下来!”是瘦猴儿的嘎嘎声。
“闻屁呢?鱼的屁香吧?”我不去放瘦猴儿。
大鱼回过头来,原来是丫蛋儿。
“你怎么跑这来了?这个水泡子淹死过很多人的,你哥不是说?你爸不是也说了?”我有点担心丫蛋儿害怕,又怕她扬沙子,赶紧捂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丫蛋儿已经躺卧在碱土上面了,她变成躺在雪地上的大鱼,腮一张一合的,呼吸挺困难。
我心疼丫蛋儿,上前摸它的唇,冰凉冰凉的。
我有点怀疑这条鱼不是丫蛋儿,是什么东西装扮的,可是她明明尾巴上还系着丫蛋儿的围巾,怎么会不是她。
“你别怕,我哥不会劁了你的。”丫蛋儿说话是感冒那次的声音,鼻子囔囔的,声音很淡,没有味道。
“这孩子招了什么了吧?我就说你们别带孩子去那种地方,你们火力旺,孩子不行,你们就是不听话……”这是丫蛋儿妈的声音,我回过头去,不见丫蛋儿妈的身影。
再回过头来时,丫蛋儿也不见了,面前是一副鱼骨架,丫蛋儿的围巾在水里漂走,像断了线的蜈蚣风筝,越飞越远。
一个大浪迎面打来,我一个机灵,用手快速抹了一下脸,丫蛋儿妈正端着碗看着我,她的嘴角还挂着水。
丫蛋儿站在她妈妈胸前,半边脸被碗挡着。
“你的围巾飘走了。”我还沉浸在梦里拔不出来。
“能说话就好了,把锥茬子拿来。”丫蛋儿妈和萨满Z奶奶学过治病。
我的额头深切地疼了几下,就坐了起来。除了还有点在水里飘的感觉,眼前都真实起来。
丫蛋儿爸吃光了半盘子的鸡蛋炒韭菜,他好这口。豆芽炒粉条他吃的不多,桌子上已摆满了碗筷,看来该我们吃饭了。
“豆芽炒粉条,去南炕。”丫蛋儿拉了我一下。
我跳下地去,摇晃着跑到外屋。
搪瓷盆的茶色碱水有了冰碴样的结晶。

不久到了冬天,那年的雪很大。我的妈妈和丫蛋儿妈都不让我们走远,怕掉进雪窟窿深处爬不回来冻死。
大几岁的瘦猴儿还是有本事,他用锹把准确探到了打粮食的场院,那里在大雪之前是平坦的,大雪之后也是平坦的,一个坑也没有。
我们沿着在雪中开拓的巷道进入场院,瘦猴儿忘记了场院有石磙子,忘形之下右腿受了伤,只好几步一回头,回家去养伤。
“爆皮儿了!”我在雪屋子里摸了一下丫蛋儿的右脸。
“没有胰子皂了。”丫蛋儿看着这缺东少西的雪做的家,提不起精神。
“啊呀!忘了,今天杀猪。”丫蛋儿的情绪马上变成雪后的天空。
丫蛋儿家里,屋门前的雪堆上已经有了深浅凹槽,带着鲜红猪血的,那是褪猪毛的废水。
屋子里更不得了,猪已经变成好多部分,分别被放进柳条筐里和搪瓷盆及洗衣盆里。
“胰子皂,先做胰子皂!”丫蛋儿不管他爸正在收拾猪肠子,拉着他爸的袖子喊,爆皮儿的脸上,开满了期待。
“你这孩子,不想吃血肠了?”丫蛋儿妈正给杀猪师傅准备炒菜。
“做胰子皂,先做胰子皂吧,丫蛋儿脸裂了。”我也这么说。
“大胜子,你来收拾肠子,这俩小崽子,真是!”丫蛋儿爸在沙子里搓了搓手上的油,又用水冲了一下,“去给我拿捣蒜缸来,再掰一块碱。”
丫蛋儿从大人们的腋下钻出门去,雾气腾腾的看不全她。我知道她去下屋取碱,我从碗架子里翻出捣蒜缸还有捣蒜锤。
一条紫色的猪胰子被丫蛋儿爸切成碎丁,再把敲碎的碱块混在里面,揉面一样地揉了半天,抓起一小团放进捣蒜缸。
“你们俩,使劲儿捣,我不说停不能停。”说完,丫蛋儿爸又和杀猪师傅搭讪去了,好像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偶尔有几句飘进耳朵,已经说到了来年夏天。
直到我俩的胳膊酸软到快抬不起来的时候,四块猪胰子皂才成功摆在柜子上。丫蛋儿的二姐很不像话,直接把四块皂拿走藏起来,我和丫蛋儿就剩下手上还沾了一点儿。
这时,瘦猴儿一瘸一拐闻着香味儿从雾气里钻出来,丫蛋儿把手上沾着的胰子皂往瘦猴儿左脸上抹了一下,我跟着往瘦猴儿右脸上抹了一下。
“啥玩意儿?”瘦猴儿以为有啥坏事儿发生了。
“胰子皂。”我说。
接着,我们三个人一起往自己的脸上涂抹起来,从化开了窗花的窗子里射进了阳光,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特别地光鲜。
(20190923,通辽)

(摄影:翟瑛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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