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记忆 || 善良的欺骗/轩诚诵读(第481期A)
故事发生在那个动乱不堪的荒诞年代,一则不实传言带给一个家庭近乎灾难性冲撞,情急之下,机缘巧合,一位陌生乡邻灵光乍现的“一派胡言”,神奇地让一家人恐慌顿消,转悲为喜。这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戏剧性情节活脱脱发生在现实之中,是作者始料不及和感动不已的原因所在,以致几十年后依然对那位“始作俑者”心怀感恩,念念不忘。故事情节并不曲折,但是一个“情”字贯穿始终,带领读者从略带悲情色彩的表述中,感受跌宕起伏的情绪宣泄和闪烁在人性光辉中的至善之美。
文:田兆宝
导语:张丽梅
诵读:梁轩诚

假如不是因为那次善良的"欺骗"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是绝不愿再提起那个荒诞不已、混乱不堪的年代的。
父亲在文革前当了多年的村党支部书记,说到底也不过是只挣工分没有分文收入的普通农民而已。
到了1967年秋,全中国的造反派们,渐渐觉着文化革命光斗“走资派”不好玩了,不约而同开始两派之间的武斗了。于是刹那间,全面内战在全国铺开,烽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一燃即爆。当时我在省城一家军工厂办技校上学,就在我们工厂,我的眼皮底下,于当年九月二日凌晨发生了一场轰动全国的"九二"武斗事件。这次武斗占据了多项省城第一:参与人数最多的武斗事件;第一次动用了真枪实弹(军工产品);死亡人数最多(具体人数不详,当时传30多人,死者均为围攻军工厂一方的)。
“九二”武斗发生前后,省城通往老家陕北的公路沿线,也因为武斗此起彼伏,交通长期中断,我与家人的书信往来全如泥牛入海。然而,"九二"武斗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到千里之外,并变得十分骇人听闻了。

家人听到的传言是:我所在的军工厂被省城东郊另一派性组织数千人手执凶器,半夜偷袭而来,推倒围墙一涌而入,军工厂已被踏平,死伤惨重,数字不详。因为传得有鼻子有眼,害的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已在病中的父亲更是雪上加霜,不思茶饭,哀叹不休。
突一日,惶恐中的父亲拄着拐棍拖着病体,前庄后村四处打听可有从省城回来的人。说来也巧,偶一日听得几里外罗坪村一省城读大学的罗同学绕道山西回到家中,父亲急忙赶去打探。见了罗同学,也不问人家知不知道“九二”的详细情形,父亲自己先细讲起"九二"武斗传言和家人担心我恐有不测寝食难安情形。接下来父亲才报出我的名姓,急问罗同学“你可认得我儿?” 听到此,罗同学顿时明白了一切,噗嗤笑了:“我咋不认得你儿哩!我起身回家头一天,还在钟楼底下见他来着,我问他可有话捎回,他说见了家人就说一切都好着哩,不要挂念。我这不是才回来么,就准备上你家传话去呢。"父亲一听,脸上立马就挂了颜色,连声自语:"可算问着了,问着了呀!"然后一路小跑赶回家中,进得门来冲母亲吼开:"快做饭,我饿了!”
只说我们村与罗坪村虽然相距不远,却属两县管辖,我和罗同学打小在各自学校上学,长大各奔东西,压根儿互不相识,关于"钟楼下"一说完全是罗同学急中生智的即兴发挥。我惊叹罗同学聪慧过人,更敬重他的人格品行。“一派胡言"让我全家人如释重负,若大喜降临。几十年来,我一直视罗同学于我家有救命之恩,每每想及,感激不尽。

一年后的1968年,可怜的父亲满含悲冤走到了人生尽头。临咽气前,父亲一遍遍呼唤着我的乳名,说我小小年纪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怕是再也见不上我了。这是真事,当时母亲做主,根本没让我知道父亲病重和去世的消息。原因很简单,家贫如洗,欠债一堆,我正上学,回去也无济于事,又会添新债,且将来还债还得靠我们弟兄,母亲不愿让我们承担更大还债压力。于是直至父亲去世一个月之后,母亲才让弟弟写信告知于我。这样的母亲,你能埋怨她什么?她还不是处处为我们着想吗!如此一来,父亲“被骗"的真相就永远无法当着父亲面澄清了,父亲永远永远……走了。思量过后,我一点都不为此遗憾,父亲总归带去了那份一生难得的坦然和满足,我也于心释然。
“九二”后又过了几年,我那次回家探亲,适闻罗同学结婚后回家小住,我不由分说前往拜谢,当然这是必须的!只为那次刻骨铭心的善良"欺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