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一字】说“恒”
“恒”字,以今天的简化字来说,唯心唯亘。提起它,想起与之相关的词语有很多,比如“恒心”、“恒久”、“永恒”,还比如成语“持之以恒”、“日升月恒”,甚至还有“恒”姓。《广韵·登韵》:“恒,姓。楚有大夫恒思公。”《世本》卷三:“恒氏,唐叔孙封楚,有恆思公,后有恒氏”。如此,本期且来说说“恒”字。
从何说起呢?我想还是从其字形来讲吧。东汉经学家许慎在其《说文解字》中讲到:“恆,常也。从心从舟,在二之间上下,心以舟施恆。古文恆从月。《诗》曰:'如月之恆。’”商承祚在其论文《<说文>中之古文考》中说:“(甲骨文、金文)皆从月。”此字通行体作“恒”。

从古字形来看,“恒”字从月(如图)。《诗经》曰“如月以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诗》以此表达出对长寿、绵长的美好祝愿。此种想法贯穿历史长河,古今亦然。古先民“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习惯从自身周遭来考虑,最初的一批汉字几乎都是这样创造出来的。《荀子》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与星辰的运行,不以个人好坏为转移,无始无终,绵长永远,或许这就是先民们通常会以日月星辰作比,以高山大海作喻,祈求人世之福寿的深层心理吧。
“恒”字古有两读,其一音为“héng”,《广韵》中反切为“胡登切”;其一音为“gèng”,《集韵》中反切为“居邓切”。当“恒”读“héng”时,《说文·二部》云“恒,常也”。段玉裁为《说文》作注曰“常当作长。古长久字只作长。”《玉篇·心部》:“恒,常也,久也。”“恒”还有普通、平常之义。老子有句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老子》中便是作“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尔雅·释山》中记载:“河南,华。河西,岳。河东,岱。河北,恒。江南,衡。”《尔雅》所载录的“河北,恒”指的就是古北岳恒山,之后“恒山”又被写成“常山”,于是,“常山”与“恒山”便称为同一事物的代称。能够看得出,“恒”与“常”可以互相代替,这其中一方面原因自然是少不了人们所熟知的避讳缘故,另一方面更为关键的还是“恒”与“常”二者之间存在的内在语义关系。
何谓“常”字?《说文·巾部》:“常,下帬也。裳,常或从衣。”段玉裁注:“今字裳行而常废矣。”《玉篇·巾部》:“常,帬也。今作裳。”《逸周书·度邑》:“叔旦泣涕于常,悲不能对。”这说明“常”字本来是与“裳”同义的,《广韵》中给“常”注音为“市羊切”,其读音与“裳”也相近。“常”字在古汉语中还是一个长度单位词。《小尔雅·广度》:“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寻舒两肱也,倍寻谓之常。”按照古代的尺度标准,一寻为八尺,两寻即为十六尺。作为长度单位,自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由此“常”字很容易引申出“固定不变”之义。《玉篇·巾部》云:“常,恒也。”《书·咸有一德》:“天难谌,命靡常。”“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中的“常”或许正是基于此引申而来,也正好说明了天道运行的规律是恒久的、不变的,它不会因为人为之事而左右。《释名》又曰:“九旂之名,日月为常,谓画日月於其端,天子所建言常明也。”同时,“常”字本身也可以引申出“常规”、“常法”之义。如《易·系辞下》“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如《国语·越语下》“无忘国常”,韦昭注:“常,旧法。”进而有“日常”之义,如《世说新语·政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除此之外,“常”字还有其他别的意思,也可以用为其他几种通假情况,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当“恒”读“gèng”时,本义为“上弦月渐趋盈满”,此义或许是因为其“从月”的古字形。《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毛传:“恒,弦也;升,出也。”郑笺:“月上弦而就盈,日始出而就明。”郑玄的话比毛传就更明了了,“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就是说“犹如渐趋盈满之月,好似初升之太阳”,这话用来形容刚出生之婴孩最好不过了。“恒”字还可以与“亘”相通假,此处的“亘”读如“古邓切”,汉语拼音为“gèn”,意为“绵延,连续”。这种“绵延”或“连续”既有时间上也有空间上的,如今流传下来的一些成语便可反映一二,比如“横亘”、“绵亘数千里”,比如“亘古未有”等。《汉书·叙传上》:“潜神默记,恒以年岁。”颜师古注引如淳曰:“恒,音亘竟之亘。”
关于“恒”字的两种读音,有何关系呢?简单来说,读“héng”,可以说是代表隋唐时期的读音;读“gèng”,可以说是宋代时语音的变化。这两种读音,就发生部位来说,是相近似的,前者在喉部,后者在舌根;就韵部而言,始终是蒸部,没发生怎么变。从隋唐时期到有宋时期,“恒”字的发声部位发生了前移现象,这种现象在音韵学上可以说是规律性的认识,类似的现象比如尖团合流现象。“恒”字的这种语音变化,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其语音上的变化性和复杂性。明代古音学家陈第说得好,“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如“恒”字这般数十年乃至数百上千年,语音变化那是最正常的。但对于汉语来说,唯一优越处就是,汉字本身的超越时空性,尽管语音会发生大的变化,都可以从字形上找到演变的线索。这便是汉语能保证我们华夏文脉绵长的最重要一点,也是最值得庆幸之处。
本期说“恒”,想到很多,光凭一篇文章是说不完的。人有恒心,万事可成。“想与不想不重要,做与不做才关键”,一件事坚持下去总会有收获。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曾记何时,我给自己QQ和微信起了个“亘心为上”的昵称,“亘心为上”即为“以恒为上”。虽然现在QQ的已变,但微信里的依然如旧。当初起“亘心为上”之时,我就是想表达“我心永恒,犹如亘亘天地一般”。也许你听来有些好笑,但这就是我,这也是我的一份对生活、对爱情的理念之表达。
其实细想想,我们老祖先浪漫的句子真的有不少,从先秦开始,便不断涌现。略举几例,有《诗经·唐风》的“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有《诗经·周南》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宨淑女,君子好逑。”有《诗经·邶风》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乐府诗里的“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也还有白居易笔下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果要具体到汉字,细数下,意象丰富而引人遐想的也不在少数,今日所讲的“恒”便是其中一个。现代人要表达永恒之意,通常会说“海枯石烂”这样的词语。汉语本身的魅力远远大于这些字或词,只要我们善于发现。
人生天地间,虽如流星而终成过眼云烟,但由时光所绘就的命运轨迹却留在了人心之中亦或人世之中,或升或降,或名垂青史,或遗臭万年。等时间过去千千年,万万年,肉身会死,灵魂会灭,但世上关于你的传说依然会在。
“沧海桑田,多少浮沉才足以铭镌;千秋星河悬鬓边;我悲我恋,亦有满腔赤诚为利剑;春风比肩,何惧向人间。皓月长天,伴我翻阅红尘寂寞言;铁马金戈颤指尖;我痴我癫,傲骨奉送寒夜燃烈焰;平生所愿,敢为天下先。”
最是喜欢这一段歌词,因为它唱出了岁月游走的身影,更是唱出了悠悠万世的悲壮与苍凉。
本期说“恒”字,还有个特别的缘故。何故呢?几天前,得知一位好友刚刚喜得千金,并取“月恒”为名,今特以此文祝之,愿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一生健康幸福。
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