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三鲜(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正当刘一平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打开手机一看,一条短信赫然映入眼帘。
“一平,我是默雨。”
刘一平的手几乎要拿不住手机了,胸口剧烈起起伏着。
邵默雨,这个拿刀刻在心上的名字。
这是刘一平那个本校理科不是处女座学霸的南方姑娘,人生挚爱。
思念从来都不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思念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忘却。刘一平以为已经把这个名字从生命中抹去了,但是当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从未忘记。
哦,这个迷人的妖精。
廖西看刘一平神色不对,拍了拍他肩膀问道:“怎么了?”
“邵默雨。”
“操!刘一平!你他妈的又想犯贱了是不是?!”廖西听到这三个字当场就炸开了,“这个贱人把你……你有点志气行么?!”肃静的孔庙中回响起廖西的怒吼,把他的女朋友吓了一跳。
刘一平默不作声。
志气,多少钱一斤呢?
刘一平苦笑了一下,扭头对廖西说:都过去了,没事。
廖西冷笑道:刘一平,别人不知道你,我他妈还不知道你?别人都说劝和不劝分,你和其他姑娘我管不着,邵默雨,你能不能爷们点,别让哥们看不起?
刘一平想了想,缓缓说了一句,老廖啊,也许,我就是个太监吧。
廖西抬手给了刘一平一拳,拉起女朋友自己逛去了。
如果这是电影,应该响起二泉映月的背景音乐,忽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跟着瓢泼大雨。可惜,这是生活。除了廖西,此时此刻没有人,没有任何外力有义务来配合你刘一平的心情。今天的柯城,天气晴好。不过虽然不像七八月那么炎热,但是对于一个家里已经快供暖的东北人来说,户外的温度仍然是让人感到灼烧的。参天古树上的蝉鸣让偌大的中庭显得更加的空旷,在一个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时间里,这样一个小众的景点是那样的恬静。
过往,像流动的画册,一格一格地从脑海中浮现。
也是这样一个初秋的时节,刘一平和四川妹子邵默雨相识了。那是在图书馆里,江南大学最气派而古朴的建筑,九十年代经过建筑大师张廷和再次创作,变成了绝世的佳作。大楼和后山浑然一体,初看外观似很普通,就像一个内秀的姑娘,一眼望去貌不惊人,但是愈看就愈会感到她轻妆淡抹的自然美,这是建筑给人的整体印象。建筑的前庭、大堂和主书库分布在一条南北的轴线上。空间序列的连续性,营造出中国传统建筑庭院深深的美学表现。整个图书馆藏书近一千万册,可媲美国家图书馆,珍本善本不计其数。美好的地方就该有美好的故事。在图书馆的邂逅、相识、相爱的故事,江南大学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对这个知识的圣殿来说,刘一平和邵默雨不过是普通的一对恋人,但是对刘一平来说,是他3/4的青春?
邵默雨学的是物理,用刘一平的话说,天生的一家人。两个人是在图书馆借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们一起把手伸向了最后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当然,刘一平是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了美丽的邵默雨而有意为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拉倒吧,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刘一平就是直奔邵默雨的手去的。在忙不迭地道歉之后,刘一平很老套地问了邵默雨怎么也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喜欢苏联的哪位作家?托尔斯泰喜欢么?契诃夫?邵默雨冲刘一平微微一笑,回答道:我就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你看过他什么作品呢?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邵默雨只一眼洞穿了刘一平的小心机,碰上一个这么聪明的对手,刘一平栽了。他干脆豁出去了,介绍了自己叫刘一平,想认识一下这位女同学。邵默雨看了一眼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喜欢比我笨的男生。我给你出个题,会做我就把电话给你,不会就byebye了。
考我什么?
林彪和粟裕谁厉害?
豆腐脑甜的咸的?
豆浆甜的咸的?
粽子甜的咸的?
番茄炒蛋甜的咸的?
汤圆甜的咸的?
奶茶甜的咸的?
谁是最伟大的数学家?
有没有外星人?
影响供求平衡的最主要因素?
一瞬间在刘一平脑海中浮现过无数的问题。谁知道这鬼丫头要出什么幺蛾子题?
邵默雨拿出纸笔,写了一个反常积分。
刘一平呆了一下。他还特意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他提起笔用三种方法做了出来,当做到第三种的时候,姑娘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题的样子已然乐不可支了。很久以后邵默雨跟刘一平说,他就是个笨蛋。如果一个姑娘第一眼看了男生讨厌,还出什么题啊,直接拔腿走人了,结果这个笨蛋居然还这么认真地做,而且居然还会做,更奇葩地是还做了三种解法。进化,让雄性动物体型更大,更有力量,你刘一平只长了脑子没长心眼,也许就是那一瞬间喜欢上了你这个笨蛋吧。
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一根电话线承载了所有的情愫。这是刘一平为数不多的情感生活中的最快乐的时光。一起吃饭、自习、约会,除了上课和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在一起。是的,那还是一个谈恋爱和一起睡分开的年代。刘一平教她下围棋,金角银边草肚皮,三线拆二有根基。小目飞挂应尖飞,见机夹攻更有味。什么是吃子?黑子在中间,白子为在四边,就像一个甲烷的分子,中间是个碳原子,周围四个氢原子。什么是征子?那就是乙烷丙烷丁烷……一路排下去。对刘一平来说,世界=邵默雨。
呆坐了一会,刘一平在想该怎么回短信,汉语的博大精深,平时的出口成章,在这个时候一点用也没有。这个世界好复杂,要是所有的东西和数学题一样该多好——只有会和不会。他不明白邵默雨为什么还要来找他,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自己想得实在太多。他拨了一下那个号码,挂掉,又拨了一次,又挂掉。重复了十多次之后,刘一平想把手机扔了。就算拨通了,说什么呢?
默雨,我很想你。默雨,你回来,真好。默雨,你是回来找我的么?刘一平,你是不是傻?你能不能长点心?
又是一条短信过来了,“怎么,不想理我么?:)”后面这个微笑的表情让刘一平手足无措。
邵默雨,上辈子我欠你的么?
刘一平咬咬牙拨通了电话。还是那个俏皮的声音,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也只是朋友一样。邵默雨告诉刘一平,她从国外回来了,刚到上海,想和刘一平见一面,不知道刘一平方不方便。还问刘一平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比她漂亮还是比她温柔?
刘一平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一天一个小和尚跟一个老和尚下山化缘,路过小河边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在河边着急的想过河,于是老和尚背着那个女子过河。到对岸后,老和尚放下了女子……然后老和尚跟小和尚继续上路。又过了很久,小和尚实在忍受不住心中的困惑,就问老和尚为什么背女子过河,老和尚微微一笑,说道,孩子,我都放下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
是啊,自己就是那个被放下的。究竟是被放下,还是从来就没在心里?刘一平不得而知。
晚上又是吃农家菜。廖西本来想劝劝,看见刘一平上来先吹了三瓶啤酒就知道今晚自己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他。一桌子菜刘一平没有吃几口,一个劲地喝酒。喝完一打啤酒之后,刘一平有要了一瓶白酒。三杯,一斤白酒下肚,廖西连一口都没蹭上。刘一平彻底喝多了。廖西把他扶回了房间,小女朋友烧了一壶热水,两个人看他趴在床上不动弹,也不敢离开,怕万一吐了以后没人照顾。过了一会,刘一平摆了摆手,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廖西对刘一平的酒量是有数的,知道这已经是缓过来了。他正要离开,想了想又折了回来,把刘一平的手机拿了出来,找到自己的电话设了快捷拨号,跟刘一平说晚上要是难受,甭管多晚,只管打电话。刘一平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想让廖西看见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让廖西滚。
想睡,却睡不着。白酒和啤酒一起作用起来,还真是有点劲儿。刘一平挣扎着起来想喝水,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座机响了。
“先生您好,要特殊服务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一股冲动在刘一平的体内找寻出口,却寻觅无果。
“好。”刘一平冷冷说道。
喝了几口热水,刘一平感觉舒服一些了,继续返回床上躺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刘一平听见有人摁门铃。
“谁?”
“先生,是我,刚才跟您打电话的。”
刘一平体内的洪荒之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滚!你他妈给老子滚!不滚老子就报警!”天晓得这楼的隔音怎么样,反正刘一平的嗓子直接喊哑了。
C’est la v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