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养与富养

文 / 高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了一个观念，说是儿子要穷养，女儿要富养。有人还给出心理学依据，说按照进化论，男儿天生就崇尚暴力，因为古代环境恶劣，有力量有胆识的男人才能够在恶劣的地理环境中觅得食物，并把食物送给女人和后代，把血脉继承下来。所以，男人在这个社会上必须有进取心，要成就大事业。穷养可以更壮硕地培育男人的这种开拓心思。而女人天生是具备依赖性格的物种，女人天生爱美，羡慕嫉妒恨，样样不学就会，看见别人家有好吃的好用的，就会蠢蠢欲动，尤其是未开化的女孩儿，很容易被物质所诱惑。穷养的女孩子，更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女儿要富养，让她在家里丰衣足食，聪慧贤淑，大方得体，变坏的几率小很多。

我一直对这个问题很晕乎。我一直觉得，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犯糊涂，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我们的脑子里面会被习俗灌进去大量的糨糊似的东西，在课堂上和家长嘴里学到的东西，多半是外在的，真正内在的东西只有在生命的痛苦中才能习得。容易习来的东西都是知识，而让我们长见识的智慧，是非得从我们的自身的痛苦里面确凿地长出来的。在这一点，穷养与富养都关系不大。我倒是觉得，基本的物质需求能满足，穷养与富养无非是一种生活的豢养，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足。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其内在的精神强度，很大程度上都已经内化在他的基因里面。他的智商与情商，他长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我实现的要求强度，都大抵写在自己的基因谱系之中。当然，外在的环境也是另一个重要的因素，这要求大人不给他提供坏的因素就成。儿童身边的那个大人，有着杰出的良善的人格和品性，这比穷养富养之类的东西重要得多。我的身边，就有不少做妈妈的女人，多次和我谈起过要富养她的女儿，给她买名牌，给她过剩的物质堆积，而这个做妈妈的女人，根本没有读书的能力，好不容易读了一本伪励志杂志，就把自己夸耀成读书人，这样的女人，她在日常的处事当中，对于这个混乱世界上稍微内在的真相都从未懂得，她凭什么能给女儿带去一点精神上有营养的东西？这种被富养的女儿，那部分物质的东西，多么容易被引向庸俗的物欲坠落的斜坡？

读女作家叶倾城关于这个话题的文章，很有意思。有一天，她的一个刚刚升级为母亲的女友向她展示一墙的霓裳艳影，全是梦幻的公主鞋公主裙，并解释说要把簇新的女儿富养起来，以便将来不让一个穷小子用棒棒糖就把她给骗了。叶倾城感到很搞笑，又实在不忍扫女友的兴，终于温和地说，你不怕穷小子两句免费甜言蜜语就把她给骗了，她还自带嫁妆吗。叶倾城的这句话真是够歹毒，像砒霜。

是的，在情色那个领域，谁能用物质富养出来一个百毒不侵的女人？无论是富养还是穷养，在情色那个领域，女人只吃甜言蜜语，而且百吃不厌，当主食。假如女人有幸恰巧遇见一位能够既供给她甜言蜜语又专情的男人，那真是女人的福分。只是，这样的女人太少了，既得有足够的资质，还得有运气。女人就是长大到半老徐娘了，甜言蜜语仍是她们的喜食，只是，这个时候的女人，懂得了甜言蜜语像物质中的甜食一样，好吃，但没有营养，真正有营养的是男人生命中的善良和责任。是的，一定得是半老徐娘，中间有一段残酷的女人的精神成长，女人才能够明白男人甜言蜜语的迷魂汤是什么成分，怎样玩味地去喝，需要喝到什么程度。而且，能够辨识出这些东西的女人，还得是一个智慧的女人。一些从来都缺爱的女人，给点迷魂汤就会被迷糊。

无论男孩和女孩，支撑必要生活的物质欠损与贫乏都是灾难。温饱过后，小康即富。剩下的生命中最重要的知识，与物质的厚薄几乎没有关系。若有关系，也无非是，此消彼长的小小关系。重要的，是对于沉没在深水之下的那80%部分的人性冰山的解读和懂得，重要的是对自己无知的通透。是学会心疼，学会宽恕和怜悯。叶倾城在文中质疑：王宝钏不曾被富养吗？她的族人，甚至为她的婚配，搭起一座花楼，供她任性地掷花球。那时，她知道何者是贫苦吗？饥饿、穷痛、被侮辱被损害的滋味，她在要漫长的时光里——经历。还有，含金匙而生，有非常危险的一面：宝玉一翻脸，就把通灵宝玉往地上摔，他不知道它的珍贵，与生俱来，于是全不稀罕，外人眼中的价值连成，对他跟拨浪鼓没区别。

香港节目主持人给青春期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告诉儿子，“对你不好的人，你不要太介意，在你一生中，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除了我和你妈妈”；还有，“没有人是不可代替，没有东西是必须有，看透这一点，将来你身边的人不再要你，或许失却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怎么待人，并不代表人家就会怎么对你，如果看不透这一点，你只会徒添不必要的烦恼”…… 我觉得，让孩子们知道什么是生命中的真相，比什么富养穷养都重要。

对我来说，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真正的富养只有一个，就是用对的方法，用对的自己的身教，启发孩子，让他们在漫长的红尘生活中，学会把自己过成一个愉快的自己，安稳的自己，有自爱与爱他能力的自己，有力量应对变幻无常的事态的自己，有力量在精神的自我实现中升拔自己认识自己。与物质有关的，都不是富养，甚至是另一种穷养。

作者简介

高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青岛市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诗歌与随笔发表于《诗刊》《作家》《星星》《文学自由谈》《中华读书报》《人民日报》《今晚报》等。出版散文集、诗集20余部——散文集：《她传奇》《他传奇》《爱传奇》《痛苦，是化了妆的礼物》《不要晃动生命的瓶子》《包扎伤口还是包扎刀子》《打击你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等；诗集《99朵玫瑰和一首绝望的歌》《99只蝴蝶和一首涅槃的歌》《梅花99弄和一首复活的歌》《去南边找北》《风中的海星星》等。编辑百年散文诗大系之《挚爱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