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子 ：寻找自己｜散文选读

作者｜蔻子

来源：蔻子（微信公众号）

3年前，我的儿子远走千里之外的大连求学。

我的时间表，蓦然有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早起还是早起，但已不是当年的早起。儿子从小到大的我的早起，兵荒马乱是主旋律。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像有匹饿狼在身后撵着。做饭，喂胃口极差的儿子吃饭，洗洗刷刷，手脚不停还是慌乱得跌跌撞撞。时间不是海绵里的水，愿意挤就能挤出一滴来，而是沙漠里的沙，转眼就被大风刮跑——总想伸手拽回来，总嫌不够用。

儿子不在身边的我的早起，慢是主题歌。慢悠悠做饭，慢悠悠吃饭，慢悠悠去上班。时间是小区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水平如镜，连点儿风吹起的涟漪都没有。

晚上还是晚上，但已和过去大相径庭。自从有了儿子，我十几年如一日，下班堪比苏炳添，起步听“枪”响，唯恐迟后一分一秒；回家争分夺秒，恨不能插上翅膀转眼就飞回家——儿子在家，他的吃喝拉撒和玩耍，当妈的得管，不管不好，管不好不好。

儿子不在身边，一听到下班我就上愁：回去干点儿啥？时间咋这么多，多得咋拿不出什么来填满它？

上班还是上班，但不必被常常掉链子。心里装着儿子，思想不由自主溜号儿——儿子的感冒影响上课了吗？儿子这次考试能考100分吗？儿子穿的能抵挡天气变化吗……意识情不自禁开小差儿——初中升高中的坎儿他能顺利迈过去吗？高二还没看清高考残酷面目的他，我拿他咋办？他能考上我希望的本科吗……精神不自觉地紧张——模拟考试再不进步就没有上升的机会了，早恋的苗头必须斩断，考不上好大学不是就输在又一个起跑线上了吗……

儿子大学后的我的上班，上班就是上班。忽然之间，生活里只剩、只有上班，叫人精神抖擞了。

儿子在身边的一整天，我忙得像陀螺，每分每秒像踩着油门儿可劲往前冲。儿子不在身边的一整天，我闲得无声无息，每时每刻像踩着急刹车停止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儿子在学校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好。成绩名列前茅，身体倍儿棒。我离开儿子一天比一天差，一年比一年糟。每天的生活苍白无力，无滋无味。每年的生活像复制粘贴，毫无新意。

我如困兽。困兽犹斗，我只剩对生活无还手之力的虚空。

难道，孩子能离开妈，妈离不开孩子？难道，当妈的不忙孩子，生活就没有了意义？难道，当妈的只能当妈？难道，娃大了，我的人生止步了，停留在2018年不向前了？

不可能。不应该。

当妈的不仅能当妈，还能当自己。

只是，陌生了这么久，我该如何当我自己？

生命在于运动。与其闲得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惊心，不如热腾腾地动起来。用身体上的疲累，驱逐心里头因为闲而生出来的杂草。比如忧伤，比如恐惧，比如莫名的暴跳如雷……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来自工作、家庭、人、事的种种，例如口角，例如悲观，例如猜忌，之前似乎没有感觉的事儿，眼前哪一种都成了难以抵挡的“风”，轻易就把我刮得踉踉跄跄。

是我倒退了，是我迷失了？

屹立不倒的大树，为什么任而东南西北风？

稳定它的是它的根。

我何时变成了没有根的树？

“攘外必先安内”。“内”像一团乱麻，自顾不暇，甚至不攻自破，“外”肯定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内外夹击，叫人怎么稳？

内心的稳定，很难。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什么鸡毛蒜皮、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满地狗血……闲下来的我仿佛被施了魔法，钻进“十之八九”的牛角尖，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撞到“十之八九”的南墙上，一次次地使劲撞，痛也不知回头；徘徊在“十之八九”的死胡同，兜兜转转地在方寸之间乱了方寸，凌乱如风中衰草……

我执拗地紧盯不如意的面孔，拿“放大镜”看了又看，拿“手电筒”观察又观察，试图找出解题的钥匙，企图用自己的标准去标准我想要标准的。

我被久久桎梏。越理不清越纠结，越纠结越理不清，陷入死循环里无限循环。

结果不言而喻。自己疲惫不堪，憔悴不已，枯萎得像失水的玫瑰，比把一个孩子从小养到大还要累太多，太多。整个人仿佛被废了一般，又累又废。矛与盾不停打架，每一回都打不出名堂。每时每刻不闲着却不收获，不轻松却不快乐，不懒惰却不进步。

时间如蜗牛，生活是一种熬。我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是睁大双眼的迷迷瞪瞪。

内心的稳定，不难。

当撕扯到厌倦撕扯，当讲理到无理可讲，当自己被凌乱养废，当自己“武功”尽失，力尽，词穷，山穷，水尽。你“坏”到无法再坏，你还要怎么“坏”下去？除非你想放弃自己的往后余生。

我从小按部就班。上学，还好，有不少的老师同学喜欢。上班，顺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很满意。结婚，遂愿，两两贫寒却两情相悦。买房，很多人帮忙，这些年已苦尽甘来。生娃养娃，自己竭尽全力不后悔，好与歹自己都知足。

40多年循规蹈矩养成的生活秩序，就这样被眼前的一个转折掀翻在地爬不起来了吗？我以后就这样瘫在泥泞里，只剩下长年龄长皱纹了吗？

原来无所畏惧的我，被我丢哪儿啦？

当我决定找寻自己，我的生活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开始。当全新的开始勇敢地全新开始，只有经历过黑夜的人才明白这个意义有多重要。

快乐自己给。正如闹心是自己找的，快乐你不理它它不理你。你想方设法搭讪它，它不遗余力讨好你。当你快乐，你会发现快乐无处不在，就像你悲伤，何处不悲伤一样。你等它盼它无视它，不如寻寻觅觅去找它。反正生活还是你的生活，你愁眉苦脸、你眉眼带笑，都是过，何不让自己去选择？

坚持自己的喜爱。一个人一辈子的喜爱有几多？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一个人一辈子能坚持的喜爱有几多？不必多，一个足够。二个三个是天赐的厚爱。一门心思投入到你的喜爱，它不是摆设，不是装潢；你不是做给别人看，你拿它宝贝一样去呵护去照顾，去养。你有自己的定心丸，还有什么能俘虏你，把你痛楚或羞辱？

不失自己的温度。曾经几乎击垮我的漫漫长夜，渐渐化作温润的春雨，一点一滴，柔软我的心田。曾经流过的泪水，慢慢钙化，一点一点，支撑我的心胸。我的心宽了，广了，能容了，能忍了。

让存在存在，让我存在。

让我美好地存在。

时间如闪电，岁月好温柔。我如轻盈的云朵欢愉的大树，我是安安静静的我。

原来内心稳定，最好不过。

嗯，这才是我要找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