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期/林微作品《我妈妈不要我了》
优越的话：
一个小女孩哭着来找到你，说她妈妈不要她了，任谁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吓一跳吧，但在这个故事里，其实最后的结局是虚惊一场，反倒是文中的“我”自己的内心斗争、“我”和女孩妈妈的交锋更激烈一些，其实小女孩的事情也隐喻着某些尴尬和困境往往是人自设的，大人总是想太多，文中的三个人，其实又有谁的安全感更多一些呢。
文 / 林微
编辑/清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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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不要我了
门前的石榴长得真好，一大一小垂在围墙外面，似乎是在炫耀树本身的勤劳，又似乎是在夸耀阳光、雨露和风给予了石榴果自身的完美，然后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羞涩说声感谢，感谢你——路人，感谢你对我的注目，我便把我从里到外掩饰不住的骄傲倾囊而出，只是你是否可以等待，等待我变得更加美好，是否可以一直一直把我关注，如果没有你的关注我依旧存在，却阳光不再是你眼中的阳光，话语不再是我心中的话语。
我兀自对着门前的石榴发呆，这两个石榴长得真好。
“砰砰”单元门响了两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继续仰头看石榴。“吱嘎”一声门开了，我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看石榴。“阿姨”“阿姨”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眼含泪花，抱着一只深棕色的小狗倚门而立。女孩见我看她，似乎更加悲伤了起来。“你怎么啦？”我不由自主地问道。“我妈妈不要我了。”小女孩哽咽着说。
这样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如此严重的话从一个弱弱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我怎能不动容。“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个惊叹号后是一连串的问号。“你惹妈妈生气了，妈妈不让你回家？”我试探着询问。“不是，我妈妈走了，她不要我了。”女孩语气坚定的回答。泪光闪闪，泪珠时刻准备落下。手里的小狗被她抱的更紧了。“你妈妈不在家？”“嗯。”“那爸爸呢？”“爸爸也走了。”“没事，妈妈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别担心。”我语气轻松地安慰着女孩。“妈妈不会回来了，她不要我了。”我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妈妈和爸爸吵架了？”“没有，他们都不要我了。”“那奶奶呢？”“奶奶不在，我住的是妈妈家。妈妈不要我了。”难道是住在娘家？我暗自思量。摸不着头绪的我不死心地问：“那姥姥呢？”我想既然住在妈妈家，那肯定有姥姥吧，姥姥总该在家吧。 “姥姥也不在，他们都不要我了。”女孩无比悲伤地说。“没有一个人在家？”我再次确定。“没有。”我想，糟糕，这肯定是夫妻吵架，才会扔下孩子的。可是，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啊！
坚强坚强，冷静冷静。不善推理处理难题的我硬着头皮问道：“爸爸去哪了你知道吗”“爸爸上班去了，很晚才回来。”“那你吃早饭了吗？”“没有。”“那你知道妈妈的电话吗？”小女孩摇摇头。“爸爸电话呢？”女孩依旧低垂着头摇了摇。好吧，问不出什么的我，只能靠自己了。既然是从我住的楼道里出来的，那肯定就住在这栋楼里。我走向前去推开单元门，女孩让到了一边，我决定到女孩家看看。“你住在几楼。”女孩跟在我后面，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指着一楼左侧的房门。
推开半掩半开的门，走进去。哇，屋子很大，但屋里可真够乱的。只见宽敞的客厅两盏大的琉璃吊顶灯全亮着。茶几上，沙发上到处是衣服，杂物，具体是些什么我来不及细看，只觉头有点儿大，有点儿晕。
家人总批评我不善整理，家弄得不像家像战场，然此刻这间屋子恰如我凌乱的思绪，恍惚间又似故地重游，当然这样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此刻我最关心的是，我该怎么办，背包里有蔬菜等食物但都得加工后才能给孩子吃，是在这里做还是回家做好呢？我自问。冒然在别人家动灶火好像不是太好，左右为难的我试探着问：“你乖乖在家等我，阿姨回家给你做吃的送来好不好？”“阿姨陪我。”已经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紧张得立马站了起来，语气急切地请求，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实在不忍拒绝。放下肩上的背包和古琴，心里盘算着要不先不回去在她家练琴陪她一起等妈妈？可是总还得给她做饭吧，今天的画还待修改……再说作为陌生人的我在她家合适吗？要不陪着孩子在楼外等？要不锁了门带回家等……左右思量，举棋不定的我最终还是决定回家，为了不耽误自己做事，我决定带着这个哭泣着要求有人陪的天使回家。
“家里有笔吗？”
“有。”女孩从坐着的沙发上拎起一个塑料小包包放到身旁横着的儿童单车上。既然决定带她回去，我不由自主地徘徊到房门，嘴里不知不觉嘀咕道：“你妈妈带钥匙了吗？不要我们走了，你妈妈没带钥匙进不了家就麻烦了。”“带了。”小女孩立刻高声且快速地回答。回答的这么肯定，反而让我更加不确定，又一次问道：“真的带了？”“带了。”女孩为了增加可信度，走到迎着屋门的大圆桌旁，一手搂着小狗，一手指着堆放满满七零八落零碎的桌子，说：“我妈妈平时都是把钥匙放在这儿的。”
然而我还是不敢大意，小孩话只能信三分。我不敢冒这个险，要知道缺心眼的可不止我一个。多年前，一次晨练，我认为孩子在家，出门没带钥匙，然而不愿出门的儿子后来又私自出了家门找我，后来，后来……，当然你可想而知。为了防止给女主人添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决定谨慎为好。“你家这是几楼？”我再次确定。“二楼。”笑话，我住在二楼。当然我也聪明不到哪儿，要不然我也不会问这么低级的问题。掀开窗帘，看看窗外的阳台，小院，我安心了，这确实是一楼。“我还是打开这扇窗户吧。你妈妈万一没拿钥匙还可以跳窗户。”我自言自语道。“我妈妈跳过窗户。”女孩反应很快，远远的就听到了，且干脆利落地回答。“哦，那倒是和阿姨同路。”我一边回应着一边开纱窗。咦，窗户旁边是门通向阳台。门上有钥匙，很好，我拿钥匙就好，干嘛还非要人家跳窗。一边暗笑自己傻，一边拔下玄关门钥匙。这才反身安心找笔写留言。
“那是我哥哥的笔。我有好几个哥哥。”“那你哥哥为什么不陪着你呢？”“我哥哥住学校去了。”“那你妈妈为什么不送你上幼儿园呢？这样，可以有小朋友陪你呀！”“我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哦，原来是这样，学前的空档期。我暗想。“你叫什么名字？”“康梓嘉。”“好吧，我就写佳佳。”“我叫康梓嘉。”孩子执着地大声纠正我。我才不管她，偷懒的我也执着地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要写“佳佳”，一问一答间，我已经在袋子里拿了笔，在茶几上找到了本，撕下一张，写下两行字。“佳佳哭着让人陪，我带她回楼上201我家了，电话7654321”。关门，顺手把纸条折挂在门把上。不会掉落吧，心中暗暗嘀咕着领天使回家。
刚刚回到北京的儿子们转眼又离开了我，也许是上天怕我寂寞才又送了如此可爱的女孩陪我吧。我心中竟有些窃喜和感恩。
开门，关门，上楼。孩子乖巧地跟在我身后。“阿姨住在楼上，楼上也有个小弟弟可以和你玩。”“你为什么住在楼上，楼下不是你家吗？”“不是。这是阿姨和别人合租的。”无意和孩子解释什么叫合租。上楼，开门，楼上看孩子的老人追着迎着我们又想跟进我房间的孩子，远香近臭，为了避免邻里口角之争，不善与人相处的我与邻居打声招呼而又保持着距离。
“阿姨这儿有很多童书，你可以看。”放下包，我在书架上抽取绘本递给她。“阿姨我不认识字。”“可以看画，很好看。”“你也可以堆积木。”在孩子的书桌下，我拎出一兜积木放在垫子旁。“我不会堆，阿姨陪我。”“阿姨得画画，你也可以一起画。”说着，我在儿子的小方桌上又增加了几张白卡纸。桌上有蜡笔有水彩笔，孩子到我这儿没有不喜欢的，分分钟我能给他们找出玩的，小女孩终于放下了紧紧抱着的棕色小狗，玩起了积木。啊，我的宝贝，我心中一声叹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孩子们都不在我的身旁，收养个小女孩陪我也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望着孩子小小的身影，如同一道清澈的月光，又如斑斓的彩虹瞬间照亮了我的人生，仿佛我灰色的生命瞬间有了活着的希望，做事的理由。昨日孩子们出行又留下我一个人的落寞感此刻因为小女孩的到来顿减，无形当中我好像又获得了生机。谢谢你！孩子。
婆家姐姐常年一个人生活着，多次和婆婆说起过想再收养个女孩养着，此刻的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滋味。孤寂，孤寂的生命，我孤单寂寞吗？摇摇头，赶紧赶走这个不良念头。焕儿今年冬天就要当爸爸了，姐姐又要开始忙碌。去年来北京探亲的姐姐不就在念叨着这个未知的小生命吗？“焕焕有孩子后，你可不能一个人在山上过逍遥日子。你得回去和我一起照顾孩子。”生活在城里的姐姐对着生活在山上的姐夫说。“是个男孩我回去。”姐夫回答。“重男轻女。如果是个女孩，我当公主来养。”急着升级当奶奶的姐姐说。转眼，生活的重心已经由自己转向了下一代，又由下一代转向了隔代生命的塑望，人就是这么变老的吗？
任由思绪在飘，我的手却忙碌着整理凌乱的房间，地刚扫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知道肯定是女孩的妈妈打来的，平日我的电话不多。来不及接电话，我已经听到了楼下敲门的声音，下楼，开门，果然，是一位微微发福的与我年纪相仿的短发女性站立在屋门口。让进屋来，我笑着说孩子在楼上。“给您添麻烦了。”“没有，没有，我家孩子正好出门，孩子很可爱，我很喜欢她能陪我。”我由衷地说。“佳佳，你妈妈来接你啦。”我朝楼上喊。“这里以前住了很多家，人很乱。”女人大量着屋子说。“没有啊，我住这儿一年了。楼下是两对小夫妻，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楼上就我和另外一家有孩子的，平时在家多些。偶尔我会回自家住，就在对面小区，偶尔在这边住，这边租的房子也就是画个画，存点书。”深恐被人看低的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面对生人我总是会不由自主竖起刺猬一样的盔甲，仿佛如临大敌，好像只有不断说话才能掩盖内心的脆弱不安。 女人淡淡地说：“去年，小区排查，不让做隔断，这屋子拆了好多东西仍在楼道里。拆了又建，拆也白拆。”女人继续打量着房间说。做为一名只能合租过日子的房客，我似乎是至死也要捍卫我无谓的尊严，但还是被眼前的女子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弄得丢盔卸甲，不得不故作轻松却实在是毫无颜面地讪讪说：“我是去年十二月搬过来的，不知道。不过好像大客厅是允许隔出让住人的吧。这个我也不不是太清楚。”就在等孩子下楼的这短暂两分钟，我笨拙地应对着这位妈妈，仿佛自己领了人家的孩子回家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仿佛自己只是个租客低人一等，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状却又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如螳臂挡车般硬要充当英雄来安慰这位刚刚丢了女儿的弱势妈妈。我得极力打消她的担心。为了证明我不是坏人，我赶紧自曝家门，“我真的很喜欢你家孩子。我家两个小子，就缺女儿。”哎呀，不说还好，好像是越描越黑了。我急急补充 ：“我家也有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二年级。”听到这里女人的神情才一下放松了很多。“也是上初一吗？今天她哥哥军训，我刚送完她哥哥去学校。你儿子在哪儿上学？”此刻，女人的语气才真正有了丝善意。“就在旧宫啊，没听说军训啊。”我答道，“哦，今年秋天我家的就要上初二了。”思维跟不上嘴巴的我边抢答，边补充。
小女孩施施然抱着棕色的小狗走了下来，看到妈妈时神情出奇的淡定，竟然没有扑上去撒娇，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是我家小儿子，见到我时定会是冲过来扑到我怀里挂在我脖子上，想到的前几日孩子们归来的情景我心中一暖。“哎，这孩子，还总在她奶奶那儿告我的状，说我虐待她。”女人无奈、溺爱中又幸福得荡漾出水的小声对我说。我见孩子还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扶着扶梯不下来，不由问她：“你是跟妈妈回去，还是想在阿姨这儿再玩一会儿？”“在阿姨这儿玩。”孩子回答得响亮干脆。这还是那个哭啼啼找妈妈的孩子吗？我失笑。
“不行，妈妈不是说了吗？送完哥哥，去给你买早点，让小狗在家陪你玩。你不是答应我了吗？”女人坚决地说。女孩紧紧地抱着她深棕色的小狗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为了配合眼前这位有些尴尬的妈妈，我赶紧转移阵地，面向孩子劝说道：“先回家吃饭好吗？你也认识阿姨的家了，随时可以过来玩。”我接着补充道：“见到阿姨可以跟着，以后见到陌生人可千万不能这么轻易跟人家走啊。”
女人听到这话吃惊地扫了我一眼。然而我说完这话，倒是安心了。仿佛我在义正言辞地再次申明我是好人，我是好人这几个大字也笔画分明的写在我的脸上，而别人那就非常不确定了。我必须尽到义务教眼前这个孩子要防人，防生人，防坏人。仿佛生怕别人的父母遗漏了教孩子这样的常识，非要越俎代庖、画蛇添足地再补充完这样一句，才算真正完成了任务，安了心。这是我爱心泛滥呢？还是不知分寸呢？说完此话，我竟然好像是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不觉心中一丝苦涩，我这不是自己在骂自己贱人一个吗？哎。人呐。送神出门。天使走人。
（本文作于2016年8月20日）
附作者简介：
贺小红，笔名林微，女，1972年出生，祖籍河南，北漂10年，南漂5年，家居生活10年，工厂工作2年，酒店工作3年，图书公司工作3年，儿童阅读指导2年，自由撰稿3年。发表过短篇小说《微子的爱情》《微子的森林》，诗歌、散文数篇。指导修改过长篇小说《白狐迪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点评过《会飞的教室》《吹牛大王历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