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10：宫之奇谏假道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guó)。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1、假道：借路； 2、表：外表，这里指屏障、外围； 3、启：开启，指纵容其贪心； 4、玩：玩忽，轻视； 5、辅车：面颊和牙床。
[译文]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阻虞公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虢国灭亡，虞国也一定跟着灭亡。晋国的贪心不可纵容，侵略别国行为不可轻视。一次借路已经过分了，怎么可以有第二次呢？俗话说：面颊和牙床骨互相依着，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寒冷。这就如同虞、虢两国互相依存的关系啊。”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tài)伯、虞仲，大(tài)王之昭(zhāo)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
1、吾宗：我们的同宗。晋和虞都是姬姓诸侯国； 2、大伯虞仲：周太王古公亶（音胆）父的长子和次子； 3、昭：宗庙制度，始祖的神位居中，以下父子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父子异列，祖孙同列； 4、嗣：继承王位； 5、虢仲、虢叔：王季的次子和三子； 6、王季：季历，姬姓，名历，季是排行，所以称季历，尊称公季、王季、周王季，周太王之末子，周文王之父，周武王和周公旦之祖父； 7、 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宫府。
[译文] 虞公说：“晋国，与我国同宗，难道会加害我们吗？”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大王古公亶父的长子和次子，太伯不听从父命，因此不让他继承王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第二代，是文王的执掌国政的大臣，在王室中有功劳，因功受封的典策还藏在盟府中。
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1、桓、庄：是晋献公的曾祖、祖父； 2、桓、庄之族：指晋献公的同祖兄弟各支； 3、以为戮：公元前669年，晋献公尽杀同族诸公子； 4、逼：威胁。
[译文] 现在虢国都要灭掉，对虞国还顾惜什么呢？再说晋献公爱惜虞，能比桓、庄之族更亲密吗？桓、庄这两个家族有什么罪过？可晋献公把他们杀害了，还不是因为近亲对自己有威胁，才这样做的吗？近亲的势力威胁到自己，还要加害于他们，更何况对一个国家呢？”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shǔ)稷(jì)非馨，明德惟馨。
1、据：拥戴、保佑； 2、实：是，此； 3、《周书》：周朝的史书名，已亡佚； 4、辅：辅助，佐助； 5、黍稷：黄黏米和谷子； 6、馨：散发很远的香气； 7、明德：德行修明
[译文]虞公说：“我的祭品丰盛清洁，神必然保佑我。”宫子奇回答说：“我听说，鬼神不是随便亲近某人的，而是依从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里说：'上天对于人没有亲疏不同，只是有德的人上天才保佑他。’又说：'黍稷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
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yī)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píng)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1、易：改变、变更； 2、繄：句中语气词； 3、冯依：凭借依从。冯，通“凭”； 4、粢盛：装在祭器中用于祭祀的谷物； 5、荐：进献。
[译文] 又说：人们拿来祭祀的东西都是相同的，但是只有有德行的人的祭品，才是真正的祭品。如此看来，没有德行，百姓就不和，神灵也就不享用了。神灵所凭依的，在于德行。如果晋国消灭虞国，崇尚德行，以芳香的祭品奉献给神灵，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1、以：率领； 2、族：族人，家族； 3、腊：古代阴历十二月的一种祭祀； 4、更举：再次发兵； 5、馆：借住，寓居； 6、执：捉拿，逮住。
[译文]虞公不听从宫之奇的谏言，答应了晋国使者借路的要求。宫之奇带着全族的人离开了虞国。他说：“虞国就要灭亡，不会等到岁终祭祀的时候了。晋国只需这一次行动，不必再出兵了。” 冬天，晋国灭掉虢囯。晋军回师途中安营驻扎在虞国，乘机发动进攻，灭掉了虞国，捉住了虞公。
晋国、虞国、虢国位置关系
《宫之奇谏假道》全文：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guó)。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tài)伯、虞仲，大(tài)王之昭(zhāo)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shǔ)稷(jì)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yī)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píng)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古文观止评析：
宫之奇三番谏诤，前段论势，中段论情，后段论理。层次井井，激昂尽致，奈君听不聪，终寻覆辙。读竟为之掩卷三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