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晚杏

一袋晚杏

解珉攸看着门口的这袋杏,百感交集。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坐了一个小时的乡村公交车,来给他送杏,如何使得。何况信访局有纪律,不允许收信访人的礼品。
老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模糊在人群里。老人第一次来时的情景,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解珉攸的眼前。
那天他正在接访,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不时推开门,向接访室里探头。全县最有名的缠访户常念方正在激昂陈词。解珉攸听着,插不进嘴去,知道常念方肯定不让老人加塞。
老人实在等急了,颤巍巍地走进来,乞求般地说:“好孩子,你让我说几句就行,我的事简单,几句就行。”
“你进来干啥?没看到我正说着吗?也太没礼貌了,快出去!”常念方听到进来了人,不耐烦地撵老人。
解珉攸站起身,冲常念方轻轻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解珉攸向着大娘走过去,说:“大娘,你再等一会儿,这个大哥一会儿就完成了。”
“好孩子,我就几句话,我的事简单。”大娘着急地说。
“大娘,这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一会儿就好,你先出去坐一会儿吧。”解珉攸劝大娘。
“那,我再等等。”大娘嗫嚅着,顺着解珉攸的搀扶出去了。
常念方终于陈述完了他的事,解珉攸和工作人员把大娘搀进来。
“好孩子,你这儿能管吗?俺孩子们不让我来,不让我找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啊!”说着,大娘的眼泪已扑簌簌地掉下来。
“大娘,你慢慢说,不着急。”
大娘从提着的布兜里拿出一叠材料,展开一份,说:“好孩子,你看,这是调解书,我们都签字了,说是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前给我钱,二十多年了,没给啊!”
解珉攸仔细看了调解书,与大娘说的一样。凭经验,解珉攸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这么多年没有解决,一定另有蹊跷。
“大娘,你以前反映过吗?”
“开始那几年找过,法院里办案的小钱说给我,他一直没有给我,我找了好几年,没找成,以后日子过好了,用不着这些钱,就放下了。
“你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好孩子,你们想不着,那时候的三千块钱,可不比现在的三千块钱,那是我和你大爷辛苦拉砖挣的。人老了,老是想过去的事,那时候挣钱真不容易,我和你大爷受的那个罪啊,你是真不知道啊!你大爷春天走了,我整天想,越想越觉得,不能把这钱丢了。我瞑煞眼前,得要回来,我上了那边,得和你大爷说,钱要回来了。”
解珉攸明白了大娘的意思,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生前需要完成这个心愿,那里有老夫妻艰难岁月里的奋斗。
解珉攸再看看大娘,眼角的泪痕未干,一脸的沧桑重叠着愁眉不展。解珉攸突然想起了刚刚过世的母亲,还有村里与父母亲一样岁数的老人们;想起了九十年代并不富裕的生活;想起了县里召开经济工作大会,万元户就能做典型发言。他估摸着那时的三千元能顶现在的多少钱,那时的三千元需要付出多少苦力能挣回来。
解珉攸心头荡过一丝难言的苦涩,把大娘的信访问题收了,决心把钱要回来。
正如解珉攸所料,这三千元钱的事可不简单。大娘与大爷当年给南湾乡建筑公司拉砖,建筑公司突然倒闭,欠了好多人的帐。大娘起诉南湾乡建筑公司,负责此案的小钱知道执行来了一笔钱,余下的正好够大娘的,协调双方签了调解书。谁知,告状要账的人们听说了,都来要这钱,法院没了辙,暂时冻结了。大娘只能找小钱,经常追着小钱要,要了好几年,缠得小钱实在受不了了,就自己认了帐。小钱说从工资里拿出来给大娘,那时候三千元不是个小数目,小钱也一直没有拿出来,这事就拖到了现在。
解珉攸协调法院,法院找来卷宗,执行来的三千元已经支走了。怎么办?解珉攸找到分管的副院长,副院长说,现在正搞政法队伍整顿,这就算给群众办一件小事吧,钱的事,我与老钱想办法,不让老人生前留下遗憾。解珉攸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天大娘来送杏,是特意感谢解珉攸的,顺便告诉他一个小秘密。大娘说,钱收到了,你们这些人好,给大娘去了心事,死了能瞑煞眼了。大娘又凑到解珉攸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我打听着,他们经常上访的,都有联系,那个撵我出去的叫常念方,好吃懒做,不想去干活,他的事早就解决了,他就是隔三岔五地讹政府,诈几个钱,过生活。”
解珉攸微笑着点着头,心想,大娘的感激已经到了送杏都不能表达的程度了。
大娘把一方便袋杏放到桌子上,解珉攸拿起来,执意不要。大娘再三推让,一定要把杏留下,说杏是晚杏,自家树上长的,时候长,甜,好吃。最后,大娘把杏扔在门口,走了。
大娘走远了,解珉攸望着一袋晚杏,仿佛看到了风烛残年的大娘接过三千元钱的喜极而泣,心里一会儿甜丝丝的,一会儿又苦涩涩的。
甜的是,大娘终于拿到了钱,又送杏肯定他的工作,还“告密”想帮助他工作,他解珉攸高兴。苦涩的是,二十多年的陈事,几天就解决了,大娘早来就好了,不至于蹉跎了岁月,沧桑了容颜。

(摄影  旅途)

作者简介:左岸青士,山东利津人,文学爱好者。偶来小感,为诗为文;偶见报端,欣喜不已。功底粗浅,灵感驱笔;以文娱心,与人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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