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存档6
《良民》
在喧嚣暴动的的年代
我告诫自己,要做一位
遵纪守法的良民
我不揭杆而起
也拒绝黄袍加身
独自纵马,回归田园
当我老了
我的死也不用麻烦政府和子孙
我会自掘坟墓自行了断
回首这一生,我也是幸福的
唯一的遗憾是
在我为自己编织的花圈上
少了玫瑰
和玉兰
2013-12-16
《搬运工》
野花筑成的铁轨深藏疾病
他驮着生活的贫苦拉动叉车
剩下一个绝望的背影,佝偻的灵魂
在牛羊颤栗的城市长久地失眠
螺丝,加班,物料,病历,鲜血……
他看着车间上空飘来飘去的词汇
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溃烂的伤口敞开着
去迎接打工生活里的风雪和盐水
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梦想与产品一起打包
贩卖到大洋彼岸,等候下一个轮回
2013-12-18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2013-12-19
《远航》
我想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睡去
我想合上双眼,不再担忧熬夜和加班
此行的终点是大海,我是一条船
2013-12-20
《元旦》
总要等到这一天
我才能察觉内心明亮的部分
这面小小的湖泊啊
终于露出她玻璃下
清澈的太阳
2014-1-1
《夜班》
我几乎是爬着到达车间,这昼夜不分的刑场
他们宣扬的青春与梦想,多么动听,多么嘹亮
让我打卡上班接近这人间的天堂,旗帜招展的十八层
夜色中我打开体内的白炽灯,这咳嗽的霓虹
照亮机台黝黑的内脏,再划破血管
夜班的血管,车间的血管,工厂的血管,祖国的血管
再拔出骨头,白色的骨头,瞌睡的骨头,历史的骨头
我年轻的面容在血管与骨头的罅隙里悄然隐去
血流声也不再铮铮琮琮了,倒是咳嗽一天比一天响亮
多少个夜班过后,我最大的梦想,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在每个人类沉沉睡去的凌晨,我跟工友们都睁开青春的一对伤口
这黑色的眼睛啊,真的会给我们带来光明吗
2014-1-2
《冬深了》
冬深了,异乡人的睡眠遗弃在故乡
他把眼泪收藏起来,剩下无人聆听的心事
在冬天的夜晚,像老家的稻谷一样敞开着
乌云密布的出租屋里,他打开发霉的日记本
写下陈年的旧疾,漂泊的词语和愧疚的心
风从门缝单刀直入,他缩在墙角的头颅再一次通红
翻过这滴血的一页,城乡间高高的门坎
他听到旧乡村的鸟鸣牛哞,再不见公交,地铁,高楼
这个过早耳背的年轻人,此刻正合上双眼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低声叫着:“阿公,阿嬷,阿爸,阿妈……”
2014-1-4
《流水线下的女工》
她蹲在流水线下
低着头,把玩着一颗锃亮的螺丝
她嘴唇微微抖动
双手微微抖动,两个膝盖微微抖动
肩膀微微抖动,微弓的背微微抖动
借着静电衣与工衣的双重掩护
她藏起一头青丝,藏起身体的海岸线
藏起青春藏起爱情,藏起名字藏起梦想
在这个无人入眠的冬夜
我猜想,她还偷偷藏起
体内刚刚绽放的
两三朵梅花
2014-1-5
《蓦然回首》
我的血不再是我的血
我的骨头不再是我的骨头
我的肉身不再是我的肉身
我的灵魂也不再是我的灵魂
2014-1-6
《忍受》
这个夜晚
我坐在波峰焊锡炉的出口处
目睹一块接一块的主板
像送葬队伍一样
死气沉沉地向我走来
我把它们从载具上一一取下
隔着静电手套
阵阵炽烫仍然通过手指直涌胸口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
就像我必须忍受着生活
2014-1-7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2014-1-9
《杀死单于》
每个夜班过后
偏头痛就会悄然降临
为此我苦恼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早上
我感到太阳穴里绷紧了
即将发射的弓箭
这个早上我不再是低着头颅的打工仔
我是抬头挺胸的汉朝将军
誓以最后一箭
洞穿匈奴首领的胸口
2014-1-15
《绝句》
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
这废弃的生活才不至于生锈
2014-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