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傍晚,云璞像往常一样回家。他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道路,一边是高楼,一边的建筑相对低矮。他闭着眼也可以走回去。道路两侧各分布着三个垃圾桶,但并不完全相对,而是像公交车站一样交错排布着,有一些犬牙交错的味道。他将一张纸撕成六份丢在六个垃圾桶中。
如果是步行的话,大概是吃完半根雪糕的距离。他换算过,就像以前人类用贝壳与物品作比一样。而雪糕最适合在冬天吃,内外都冰凉,内心的火热却因此更被激起,宛如冰火两重天,同时体验并享受着,浑身便熨帖了。在冬天,这里尤其冷,浩荡的风猛烈地刮过这里,云都冻得发青,噤了声,直打哆嗦。云璞走进小区院子,门房小屋里点着昏黄的灯。通过窗户玻璃可以依稀看见内中绰绰的人影。好像李商隐里剪烛夜话的情景。
他推开单元门,他感到一阵不自在,一阵没来由的躁动。他跺了跺脚,感应灯就开了。他走上二楼,在拐角时候忽然窜出一个人影,云璞没大看清,他凭着本能躲闪开来,并看到了那人手中的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他大声喊,有刺客。那人看起来分外凶狠,将匕首抛到半空,侧过来拿着,向他划去,将空气也割出难以愈合的裂缝,他听到巨大的刺啦一声。他连连向后退却,转身拔腿朝外跑去。刺客猛追不舍。云璞推开单元门时,衣服外套已经被刀子划了一道,他奔出门后,回身将门抵住。刺客后退两步,而后飞起脚踹门,门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等到刺客继续用脚踹门的时候,云璞将门甩开,刺客扑倒在地,匕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云璞将刀捡起来,一面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一面右手执刀朝他比划着一面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脯,问,是谁派你来的。刺客摇头说,我死也不会说的。刺客闭着眼睛,好像就要睡着了。还打了一个哈欠。云璞给了他一拳,将匕首折成两半,而后回到家中。
云璞知道,还会有另外的刺客来找他,源源不断的,像水流一样。为了躲避刺客的追杀,他每天都会更换不同的住所。在市内,他有八套住宅,好像八爪鱼一样。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感到没处地方都有一些鬼祟的人在暗中盯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珍奇的猎物,而人们正谋求它的皮毛。朋友对他说,是时候雇佣一个保镖了。于是他去保安公司找了一个身强体壮的人作为自己的保镖。
保镖叫做华丁旭,他的身体看上去并不十分壮实,但很有力量,他可以轻松地举起身边的随便什么。大力士,他对保镖说,你能举起比你更重的事物吗。保镖说,我可以,但我不想。后来云璞了解到,华丁旭曾举起过一辆小汽车,可以将单指托起木椅子并加以转动。大概这就是天生神力了,肌肉又鲜明,适合给某些保健品或健美活动做广告。
云璞行走在街上,戴着墨镜,华丁旭时而走在他前面,时而在他后面,在他以为保镖不在的时候,他又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他的步伐也很快,云璞几乎看不到他,而只能看到断续的点。灵活而又力大。
第二个被派来刺杀云璞的刺客是一个退役特种兵,身手相当矫捷,步法快得让人看不清腿,但他进攻了三次,每次都被华丁旭格挡开来。特种兵飞起脚踢云璞,被一个箭步向前的保镖撞倒在地,好像被一辆火车撞倒在地一样,特种兵好久站不起来。裁判为他读秒,十九……三二一。特种兵终于艰难地站起来,在意识到自己不能占上风后大笑着说,幸会幸会,冒犯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离开了。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云璞心中,好像一种永恒的回声。
云璞想,也许是自己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派来的刺客。在生意方面,他承蒙幸运女神的眷顾与垂青,顺风顺水,但也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一些人,其中不乏一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要他们高兴,就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他们打断人的肢体,就像卸下机器的零件一样。事实上有许多这样的无头案件,幕后指使者大多是他们。
而这也许仅仅是开始。云璞问保镖,需要再找一些人吗。华丁旭晃了晃手指说,没必要。这些问题在我看来都是小问题。云璞很喜欢他的自信,虽然他在心底并不大相信,但出于对他的欣赏,他宁愿选择相信。
那天他们在一家饭店吃饭,被几个人围起来。其中一个掀翻了他们的桌子,用打火机将烟点燃,叼在嘴角,对他们说,吃什么饭呐。说话时候烟在嘴上来回晃动着,桌上的碗筷、调料、汤水都四散飘飞,好像是爆炸了一般。保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东西次第抓住,好像长了好几张手一般,接着又抓住了掀翻他们桌子的人的手,咔嚓一声,声音清脆,拧断了,他痛得张大嘴啊了一声,嘴里的烟掉落在地。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几个人面色发青,战栗不止,吓得四散奔逃。
但云璞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他在一个家与另一家之间流连,常常将东西散落在不同的家中。他一个家一个家地找,每个家都有不同的屋子,有时候找第三遍才能找到,地毯式排查。可他到底喜欢哪里呢,他就像一个漂泊不定的人,长久地游荡,像一朵云一般。不管有多少房子,于他都不过是一种赘余,徒增了他的无力感。即便有那么多可以居住的地方,他也没有可以安身立命之处。
他在每个房子里都安排了一个美人。每当打开门,他首先感到的是女子的气息,脂粉的气息,流水的气息,是女子使每个房子有了灵魂。她们温柔如水的性情让整个屋子不再棱角分明,而变得更有温度,更具韵味。他和她们每个人都谈情说爱,他们并排躺在一起,获得一种暂时的安宁。在他心里觉得不平静的时候,他就和其中的某个女子躺在一起,拉着手,好像一起躺在宇宙飞船上一般。他要给每个房子都安装一个火箭,让火箭帮助他们飞上太空,在太空之中永恒地飘荡。点燃火箭,坐满了整个研究室的技术人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上的运行画面。女子有时候会为他按摩,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手仿佛自天外飘来,捏着他的肩膀,让他凭空感到舒服。他仿佛正在走向花心,闻着花的香味。女子好像是一束束花,而他恰好喜欢花。更多时候,他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时光的轻柔的脚步声,偶尔说一两句话,好像一部默片。他说,你说世界会变得更好吗。她说,应该可以。隔了一会,他好像是为了试探她睡着没有似的,说,我们应该这样做吗。她说,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也没有什么应该的。他们的谈话好像隔着很远,用电话在谈一般,环境空廓,声音都仿佛有回声,像是在山谷之中。潮水一般的夜色涌进房间,他们听到夜色哗哗啦啦的水声。反而衬得房间愈加静谧了,电车之类的市声也远远的。
八个女子的年龄大都在二十岁左右,都是妙龄女子。她们十分美丽,娇艳欲滴。女人花。她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八边形。他有时候想起她们某个人中的一个,有时也把她们混淆。就像小孩玩一系列的芭比娃娃,拆了一个装在另一个身上。在与她们接触时,他早已达到了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境界,他不需要睁开眼睛看她们,因为他已经在脑海中将她们的形貌描摹了多次,好像一个勤奋的绘画专业学生。闭上眼后,他通过香味与精神寻找她们。她们的味道都很好,有的像是糖果味,有的是乳香味,有的是玫瑰味。闻香识女人。饮食习惯、生活习惯带来不同的味道。他总了解。
往往,华丁旭将他送到门口,对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谢谢你今天的陪伴,多亏了你。保镖说没什么,然后招手作别,扭头走了,并不回头。
这天他们回来,已经很晚了。他们下了车,朝他的家中走去。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后面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好像一辆出轨的火车朝他们砸来。他们回头看,是他的车被炸毁了。大概是一颗定时炸弹,升起漫天的大火,熊熊地燃烧,不时发出爆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火星随着风四处蔓延,像是油污一般溅到远远近近的地方。幸好他们走了出来。云璞身上微微有些发抖,好像通了电,他有些结结巴巴地气愤而又慌张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就连一向刚毅的保镖的脸上的线条也抽动了两下,云璞报了案,警察来回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重大线索,只有烧毁的钢铁骨架与座椅残骸。警察问他平时有什么仇家,他说印象中没什么。一个警察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想必你得罪过什么人吧,或者是很久之前的一个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很多时候不知不觉地就得罪了别人,这时候你还不自知,依然想要和别人建立友好关系,殊不知已经被对方列入了黑名单。
他想了想,很久之前,确实有一些互相合不来的人,但还不至于如此三番两次地谋害他。那时候他们都在明处,不过是互相打一架,或者吵两句。而现在敌人在暗处,在寻找着可以下手的机会。让他时刻处于担惊受怕之中,像一个梦魇。
也许有一些他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的人。他们表面和和气气,其实心中已经将他列入憎厌的名单之中。一个人不在意的芝麻一样的事,在另一个人看来却像是一整片天那么大的事。而他要到后来才知道。自然,每个人都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但在确凿得知后,也还是会感到一些失落。但这样的失落也维持不了多久,人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做,乐意或被动,从而渐渐地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现代人的悲哀大抵在于,就连悲哀也难以久长,更不必说喜悦。
但也可能全无干系,只是利益对立方的手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许他应该适当退隐,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他打算请一个月的假,想要出去旅游一遭。但外面大概也并不安全,既然自己已经被作为目标,好像一个箭靶。除非住进监狱,被狱警保护起来。天下如此之大,竟没有他的立身之所,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料想以后也大概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促使他出行的是一次风波。当时他正在卧室睡觉,梦里一个人一直在追他,马上就要追上了,其实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但还是很害怕,担心自己在梦里被杀死后再也醒不来。忽然感到耳边一阵风,他刚好转过头,打了一个激灵后醒过来,发现一支箭钉在枕头旁边的墙上,是轩辕箭,身上直冒冷汗,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雪糕一样。箭上面有一张纸,但上面什么也没写。他给保镖打电话,保镖说没什么,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他主张睡在一个更加安全更加封闭的地方。
云璞带着保镖一起坐飞机,飞机穿过云层,气流不太稳定,飞机在急剧地颠簸。空姐提醒大家系紧安全带。飞机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还在空中上下翻转了两圈,好像过山车一样,人们都发出惊怕的仓鼠式尖叫,还有人开始哭泣,暴风雨一样的哭泣。坐在前面的驾驶员像是开飞机的舒克一般,他也感到问题很棘手。空姐急忙坐在空余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还告诉大家可以将额头前方的救生服取出来。
气流终于稳定下来,飞机渐渐停止了颠簸,大家都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颜色如同雨后初霁的天气。云璞开始时还打算写遗言,现在把纸和笔都搁置了起来。不过总要写的,也许危险就在他的身边。他皱了皱眉。旁边的华丁旭却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他问,你不怕吗。华丁旭摇头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事。他又问,你为什么从来不会感到害怕。华丁旭说,因为我是一个坚强的人,坚强的人从不会掉眼泪。他继续问,那么,悲伤呢,或者孤独,你会感到这些情绪吗。华丁旭说,这都是人生的常态,只要心中不觉得,也就会好一点。就像堤坝工程,只要将闸门关闭,情感的浪潮就难以侵袭内心。云璞将头靠在座椅上,微微拉低座椅,慨叹了一声,他说,我就难以很好地把控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悲伤得像阴天,有时候又开心得像六月的太阳。
两人下了飞机,云璞和华丁旭先去了饭店,吃了一顿饭,华丁旭的胃口很好,吃了许多菜与肉。云璞则感到不大饿,只是潦草吃了两口,华丁旭吃得津津有味,将几个盘子扫荡一空。华丁旭的嘴几乎没有停过,吃完了菜后吃水果,喝牛奶,喝酒,边喝边吃,就着花生,凉拌黄瓜。吃完后打了一个气贯长虹的饱嗝。
为了消食,华丁旭提出多转一转,两人在灯火次第点燃的街上来回转了一圈,坐在长凳上感受风的吹拂,闻到花的香味。一树一树的花都开了,好像一盏盏不能再小的灯笼,挂在枝头上。诚然,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不同,这样的不同正是一个城市的底蕴所在,也是使它们互相区别的特点所在。虽然外表的建筑相差不大,但无论是行走其中的人们,微妙的天气变化,还是风物变化的内在逻辑,都大相径庭,而这些正是一个城市的精髓。云璞意识到。他同时觉得了生命的可贵,并不在于活得久长,而在于可以闻见新的良知。
两人走到一个红绿灯口时候,灯变红了,好像在禁止着什么。有几个人忽然发疯一般跑过来,他们将云璞和保镖围起来,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棍棒,一起拥向前。华丁旭带着醉意大喝了一声,众人退后了几步,华丁旭走过去,用双手将旁边的一株大树抱住,连根拔起,挥舞着大树,就如挥舞着一根巨大的扫帚,将众人清理干净,击退了一大帮人。有两个人躲闪不及,被大树扫倒在地,被同伴搀扶着跑开了。保镖将一个人抓住,云璞问他是谁指使他们来的。那人说他也不知道,昨天一个戴墨镜的人给了他们许多钱,指使他们今天来围殴他俩。云璞又问了那人的相貌,他也并不知道是何人,大概不过是一个中间人。
云璞感到更加迷茫,他为了躲避一些事来到这里,没想到行踪依然被掌握在别人手中。而华丁旭说,这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过是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罢了。虽然如此,毕竟已经暴露了。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就中途改变了计划,乘坐一个大巴去往另一个地方了。为了掩人耳目,两人都换了一副装束。华丁旭开始时并不同意,他认为这有损于自己的英勇。云璞告诉他,江湖险恶。华丁旭说他可以看穿这些把戏。直到云璞说,我们可以从中得到扮演角色的快乐,华丁旭才说,这么说倒是不错。
华丁旭戴了一副胡子,戴上之后就总是想要摸。眉毛都画到鬓角,好像就要上台演戏一样。而云璞装扮成文人雅士的模样,拿着一面扇子,风度翩翩的。两人的装束看上去就像将相和一般。两人坐在大巴的前排座位上,视野较为开阔,越过司机的头就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走到中途的服务区,大巴停下来,大家怀揣满腔尿意,在厕所抒情一般放开大江。云璞问保镖去不去,他摇头说不去。云璞解完手,后面突然出现两个蒙面人,架住他。云璞大声呼喊,但被用布塞住了嘴。这时候他甚至有些释然,他想,终于不用再担忧了,既然担忧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他们将他裹挟着带进服务区的一家宾馆的一个房间。他们将他绑在椅子上,除下他口中的布,问他关于他生意上的一些机密问题,他开始时不说,但对方亮出了白灿灿的匕首,划了他的手一刀,血奔涌出来,溢满了整个手掌,他好像捧着一团燃烧的火。他说了一些,对方说,就这些吗。他又断续说了一些真真假假的情况。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云璞大声喊叫起来,敲门声愈加紧急。两人打开窗子,跳了出去。华丁旭用脚踹开门,解开云璞被绑在椅子后面的手。云璞的衣服也被撕裂了,丝丝缕缕的。
两人走出去,大巴已经离开了。云璞说,还好你来了。华丁旭用纱布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说,是我疏忽了。云璞说,他们是另一个公司的人,想要套出我的商业机密。看来哪里也不安全。保镖说,没关系,我会更加慎重的。云璞将受伤的手举到头顶,好像不知道放在哪里似的,于是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
他总是做噩梦,一个连着一个。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不同的地方。这天他们住在一个叫做龙门客栈的仿古旅店,里面买大块的牛肉,自酿的烧酒,服务员都装扮成古代小二的模样。云璞蘸着辣椒吃牛肉。他和华丁旭一起喝酒。华丁旭好酒量,喝了一斤都面不改色。他喝醉之后对云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举起一杯酒和云璞干杯,一口饮尽后,他说,好酒。云璞喝了一杯。他说,你也干了吧,相处了这么多天,难道我们的情谊还不值一杯酒吗。云璞说,我不擅长喝酒。华丁旭依旧坚持,云璞只得也干了。因为喝得急,他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潮。房间倒是很舒适,因此两人多住了两天。白天就坐车去外面散心。晚上坐在旅馆喝茶。听这里的主人说,这茶是由冬天收集的洁净的雪烹成的。喝起来似乎有一种冬天的味道。不知道是本身就有这样的味道,还是听了他的话而产生的幻觉。主人看起来很不凡,似乎经历过一些大风浪。主人坐在他们桌子边上,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衫。谈了几句。云璞说,你大概是武林中人吧。主人哈哈笑了,说,不敢当。不过我从前倒是常常在江湖行走。云璞说,如果一直有人一直派人追杀你,你会怎么做。主人说,我会置之不理,既然他一直想要刺杀你却一直没有得逞,说明他并不能真正地伤及你,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怕呢,让你害怕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你应该把自己放心地交出去,比如当有人想要刺杀你时,你首先就要为对方挑选好合适的地方,比如偏僻的角落或无人的村庄。这样,对方才能更好地刺杀你,而你也更好地被刺杀。你们之间达成共赢。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即便你被刺杀了,又有什么缺憾呢。而只有当你抱定了这样的决心,你才能够从中解脱出来。生亦何欢,死亦何憾。说完他哈哈大笑,用扇子轻轻地扇着,好像自己的心里有一座火焰山一样。
云璞说,当然,大概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谁知道呢,我有时候还是不敢冒险。因此我采取了一些措施,也产生了一些作用,但治标不治本。主人说,当然,没有什么措施是一劳永逸的,不过是权宜之策。小二为几人倒茶水,主人让添上几个菜,添一些酒。说,今天我请客。云璞说,怎么能劳你破费。主人说,小事一桩。然后转头对华丁旭说,这位兄弟看起来练过。华丁旭说,大哥好眼力。主人说,有时间我们来过两招,我看你不是等闲之辈。华丁旭说,抬举了,我其实不会什么。主人说,我也是初学者。云璞说,两位都谦虚了。
主人让拿来一根蜡烛,说,也罢,就用这根蜡烛来比试一番好了。火焰朝向谁谁就输了。两人都静坐运气,蜡烛上的火苗一会偏向这边,一会偏向另一边。而后笔直朝上,一动不动。持续了好一会,然后猛地偏向主人,主人拱手说,果真是高手。
菜上来了,三人一起吃饭。主人殷勤地给两人夹菜说,这是店里的招牌菜,羊肉炒粉。粉很筋道,羊肉也鲜嫩,边吃边好像看到了正在吃嫩草的羊。以前云璞觉得吃什么想不到什么是好吃,现在觉得吃什么想到什么也是好吃,不过是另一种好吃,一种具象的好吃。三人又喝酒。酒也很可口,在清香中带着一丝醇厚。但云璞喝了两杯后觉出了不对,他不大知道什么不对,但一定有事情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于是他放下筷子,停下杯。看着主人说,你是什么人。主人依旧笑着,笑得像葵花。云璞正色说,你不是什么好人。主人依然笑着,说了一声倒,华丁旭也放下筷子,刚想要站起来,就瘫倒在地,云璞也倒在地上。主人派人将两人关起来。
云璞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的牢房中,一道铁栏杆横在他与世界之中。他推动铁栏杆,栏杆哐当哐当地响。大声喊,放我出来,没有人应答。他大声呼喊华丁旭的名字,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应答,听不大清楚。但可以肯定,他们都被关起来了。他在囚牢里来回踱步,看了三遍铁门,链条很粗,没有打开的可能。窗户很高,而且上面也有粗大的铁栏,外面飘荡着褴褛的云。
他越来越感到饥饿,好像人生下来就是为了饥饿一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听到人的脚步声,滞重而拖沓,他走过去看,一个披着大衣的老人缓慢地走过来,他一声不响地走过来,将一碗米饭、一样菜和一杯水递进来。云璞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老人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好像不大能够听懂他的话。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摇摇头。然后扭头要走。云璞叫,大爷。老人没有应答,径直走了。
云璞吃了饭,没大吃饱,但处在这样的境遇中,他还能要求什么呢。他躺在低矮的床上,低到大地以下。躺得久了就感到困乏,一阵醒一阵混沌,好像天气,时晴时雨的。晚上还是米饭,不过换了一样菜,老人用水壶给他倒了水。他问老人谁是这里的主管。老人将耳朵凑近,好像努力要听清什么。他凑近老人耳朵又大声说了一遍,并陈说了自己的困厄境遇。老人听了后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身子抖擞了两下,往后退了两步。而后反身走了。
次日,老人再来的时候递进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旧时不及今时也”。云璞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通了,原来这是一个字谜,旧时新时是繁体与简体的时,合起来正是一个地字。地上有什么呢。他来回找了一遍,发现有一块地面与其他不同,原来是一个可以翻开的井盖,看起来很深。他钻了进去。在下面摸索了许久,好像有水流的声音,还有泥土的味道。他顺着水流向前走,水声越来越大,前面的光亮也越来越明显。走了很久,终于走上了地面。外面是一座山,溪流从山上流下来,潺潺作响。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到自己又重获了自由。他沿着山路奔跑,边跑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这里的情景似乎在梦中见过。遇见的将一再相遇。路上的来往车辆并不多,他摆摆手,一辆车没有理睬,另一辆车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先去城里,但没有带钱,方不方便搭载一程。司机说上来吧。他打开车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司机问,你是外地人吗。他说,是的,本来来这里游玩,结果出了一些意外。司机点点头,说,意外总会有的,有时候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他右手抓着方向盘,左手点了一支烟,问云璞抽不抽,云璞说不抽。司机开得很快,一路的风景都重叠在一起,田垄上还是田垄,烟雾中隐着烟雾。司机一根一根地抽烟,边抽边咳嗽。车内一片云山雾罩,好像登上了黄山。云璞问喜欢抽烟吗。司机说,也一般,只是觉得不抽烟好像缺少了一点什么,说起来抽烟大概也是一种生活。云璞看着被速度压缩成重影的风景,说,都是生活。有时我们以为不是生活的,往往才是生活。烟雾中的司机说,当然,就像你看到一个乞丐,对他说,交出你的钱财,乞丐把他乞讨得来的硬币与污脏的纸币交给你。连乞丐的钱也不放过。世道就是这样。在这一点上,人们连乞丐也不如。烟雾模糊了司机的脸,以及声音,因而听起来好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的。云璞说,人们到最后也都一样,回想起从前的时光,也不过是一种未来的延宕,好像命中早已注定。司机拍打着方向盘说,命啊,都是命。大概抽到第四支烟时候,司机说,到了城里了,往东走可以到车站。我还有其他事,要从另一个方向走了。云璞说谢谢你,和你聊天很开心。
去往车站路上,两边的小贩高声地叫卖着水果。迎面走来了华丁旭,华丁旭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双手,说,你总算出来了。云璞问,你也在这里吗。保镖说,我刚好来到这里。这次是我的疏忽。云璞说,不用再提了。两人默默地走到车站。车站里的人一如既往地多,声音也喧哗,云璞问保镖有没有钱,于是保镖去人工窗口买了两张票。坐在座位上,云璞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等到醒来后,已经到了站。两人又叫了一辆计程车,回到距离最近的家中。
夜半时分,两人的呼吸声均匀。忽然传来了嗵嗵的声响,是敲门声。华丁旭问是谁,对方不说话,依然是敲门,时大时小、时快时慢的敲门声。云璞也醒来了。他问是谁。华丁旭说不知道。他们都坐起来,打开灯,通过猫眼往外望,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晃动的人影,看不到飘摇的痕迹。只有空虚,比人的情感更空虚。于是他说没有人,大概是有人恶作剧。当两人重又躺下时,又传来了敲门声,好像摩尔斯电码一般。
打开门,没有人。两人回到屋内,将棉球塞入耳朵,声音像是水分一般慢慢浸入耳朵之中。华丁旭开车带着云璞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家。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划出一道道迂回的曲线。路上充满了各种样的飞驰的曲线。
云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公司了。当人们有问题需要他指点时,就会来到他约定的地点,有时是咖啡店,有时是理发店,有时是家中。隔着一层帘幕,从帘幕外面只可以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好像垂帘听政的模样。帘幕后面升起薄薄的烟,好像舞台效果一样。悠远深邃的声音飘过来,声音中满载着关于人生的智慧与世间的道理,低沉而雄厚,简洁而有力。好像一道道奏章。受教者们感激涕零,并说希望云璞早日回到公司中,主持公司的大政。云璞说,随缘聚散。他越是拒绝,声望就越高,大家一致将他当成公司的灵魂人物与精神领袖。
后来云璞连垂帘听政也懒得听了,他一心想要修仙,华丁旭为他用砂锅熬制丹药。他说,我曾经躲过那么多次袭击与暗杀。我没有遭受不测是因为天命在我,不管如何我都能全身而退。他不再管理和公司有关的事情,任由公司职员互相倾轧争斗,他像是飘到了云端,俯瞰着世人,从中获得一种超然的感触。公司大权把持在两派主张不同的人手中,两派交相把持大政,好像在玩跷跷板,此消彼长的。
云璞悠闲地躺在某座房子的某张床上,身边坐着美丽的女子,为他调试着美味的羹汤。屋子里飘荡着丹药的味道。还有几个孩子在身边叫他爸爸。他们从小就学会了争夺父亲的宠爱,为以后继承公司统治权做准备,就像皇帝的子孙一样。
他出行的时候,低调而隐蔽,身边只跟着华丁旭一个人。有点微服私访的意味。其他地方的和他的公司有联系的公司听闻他出行的消息,纷纷热情地招待他,请他吃饭、看电影、打保龄球、打高尔夫球。他们住在七星级酒店,享受着非同一般的服务,可以让人迷失自我的服务。
闲来无事,他总喜欢去公园。公园的如茵绿草散发的草香,如织游人的欢笑声,檐角如飞的凉亭,都让他沉醉不已。公园中,他坐在湖中的船上,微波轻轻荡漾。风也轻轻的,吻着他的面颊,不知道是风在吻他还是风将路上女子亲吻男子的吻送了过来。他半躺在座位上,笑看着天上的风云。云朵白得像是一只只羊。他开始感慨时间的流逝,回想自己风云变幻的大半生,虽然历经坎坷,但终于归于平静。旁边疾速驶来一只船,一个人从那艘船跳到他们船上,扎了他一刀,暗红的血渗出来,华丁旭追赶凶手,那人跳入水中游走了,船夫加力划船,一直到岸边,打了急救电话。远处回荡过来的急救车声,如同细微的波纹一样一层层荡了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