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火宴山

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在酒杯中如同鲜艳的丝带一般飘荡,泛出咕嘟嘟的泡沫;红白相间的肉潺潺地从切肉机中流出来;花花绿绿的糕点在桌子上咧着嘴笑。人群攒动,酒杯晃荡。饕餮们摇动唇舌,将万千食物揉碎在自己的铁齿铜牙之下。
这是火宴山火锅自助店。外面等待吃饭的人围了一重,里面的人吃得不亦乐乎。在前台,一个服务员向人们大声喊着,欢迎光临火宴山。如果走进内里,就会发现,在为自己的饥肠忙碌的人群中间,有一个独自坐着的男子,只有对面的椅子与他相对视。他一个人吃着饭,像是在品味孤独。那种很深刻的孤独,如同二十年前刀子在木桌上留下的刻痕,也仿佛汹涌的漩涡,将人卷挟在其中,不知伊于胡厎。
从见到那人开始,橘子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所在了。那人坐在屏风后面,餐桌的深处。她像是宫女进宫一般蹑着步子,提着裙子,低眉顺眼地,缓缓走过他。同伴们在充盈的食物中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仿佛坐拥天下。那些陈列在台上的虾兵蟹将,酒池肉林,都是其所统治世界的部分。只消一呼,便全部会跳下锅中,为肚腹效力。而橘子显得很是不同,她似乎不为食物而欢喜,她完全在想另一件事。她竟然用筷子夹起了平日不爱吃的鱼肉,对同伴们的玩笑也淡漠不已,小露用一根香蕉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梦醒一般问,什么。小露笑着说,你都快把饭吃到鼻子里去了。橘子笑说,你看我的眼睛也在吃呢。她将剩余的半块鱼肉放下,夹起锅中煮好的椒盐色的牛肉,蘸着酱料吃下。而后匆匆吃过,喝了几口饮料,吃了几个花蛤。
接着她站了起来,像是赶赴牺牲的勇士一样。她走出去,走到那个为了招揽顾客而大喊欢迎光临火宴山的服务生前,她也像他一样喊道,欢迎光临火宴山。她喊了数声,哈哈大笑,感到自己在这样的声音中仿佛得了自由与宽慰,在这样的的角色扮演中,她解放了自己,如同割断与风筝线轴的联系,飘摇到无比浩瀚的粉色天空。
欢迎光临火宴山,她揣摩着这句话奇特的分量,就像用戥子称量货物。她熟知每个字的前世今生,用怎样的语气,融入几分的情感,就像搅拌水泥时水与砂石的比例。她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情感,不同的音量,仿佛唱歌一般说着这句话,仿佛黄鹂鸟的啼叫。她看到顾客的情绪如同汽油一般被点燃了,他们呼啸着在食物之间飞驰,脚底仿佛蹬着风火轮。像是藏羚羊在山峰之间自由的跳跃。食物,自助。盐与油,葱与蒜,牛与羊,沙茶酱,芥末木耳,河虾海蟹。
这时她看到他,他如同行走在雨中,撑着一把伞,缓慢地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拿了酸奶、罐头,像穿过集市一般。在众声喧哗中,他安静如睡莲。就连吃饭也不声不响,因为他从不用勺子,也不使出过大的力气。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目光下视,带着与世无争的笃定与从容。仿佛池底的一条鱼。他仿佛明晰了安静的修辞,用来抵御繁弦急管的嘈杂与曲终人散时的孤寂。就是如此,他用自己的孤寂来抵御外界的孤寂,仿佛乌龟用自己坚硬的甲胄抵御无情的世界。
橘子一直目送他回到座位。而后用杯子接了一杯葡萄酒,在他隔壁桌子坐下。她啜饮着红色的汁液,感觉自己就像喝人血的蛇精。饮血。他默默地吃,头发细柳一般垂下来,眉目的线条缓和,像是被海浪拍打的礁石。她仰头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冰块嚼着吃掉,咔嚓。手机响了,是小露的,她挂掉,发了个短信,你们先走。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橘子又去接了一大杯葡萄酒,加了一些冰。这时她发现那人不在了。桌上略显狼藉,剥掉的虾头虾皮与羊骨头、葡萄籽与蚌壳在餐盘中相映成趣,蜿蜒流出萤黄的油,酒精火焰时蓝时黄,酸奶盒与啤酒罐如同防波堤一般筑在桌子的西北角。凭直觉,她知道他还未走。果然,他施施而来,像是一条狗。橘子从未见过这样深谙孤独的人。他让人感到心惊胆战。这是人们未曾敢于尝试深入的地带。
那人坐在椅子上,仿佛在吃的马拉松赛道上坚持不懈地奔跑。也许他吃得并不多,因为他吃得很慢。橘子并没有尝试接近他,她只是坐在隔壁桌子上,隔着几层空气,观望着他。但她又极力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边的几个年轻人吃得很欢畅,好像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他们饮酒,打赌,骂人,纵情欢乐。她忽然也想痛快地骂几句,因为她出生以来几乎没骂过脏话,但现在她竟迫切地想要尝试。她想成为一个坏女孩,她有时候认为那很不一般。她笑骂了两句,面孔就红了,如同枸杞的颜色。
男子站了起来,他向外走去。橘子也向外走去。男子走到正喊着欢迎光临火宴山的服务员身边,他也大声喊,欢迎光临火宴山,他的声音雄浑有力,如同狮吼。食客们情不自禁地向这里看,像是铁块被磁石吸引。他仿佛一只雄鸡高踞在火焰山上,下面是万丈火焰。他向着世界高声啼叫,宣布黎明即将到来。
她在如同众星拱月的围观的人群之中看着他。他的肚子并不因食物而凸起,他的脸也不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像是在敲一口钟。欢迎光临火宴山。火宴山几个字激起回声的涟漪。
接着他走开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而后他起身去拿了一些小糕点与冷菜。将垃圾扔进垃圾桶,收拾好桌子,用纸巾擦亮桌子,光可鉴人。但他并没有吃,他将手搭在桌上,像埃菲尔铁塔。他的眼睛注视着食物,仿佛用眼睛在吃。橘子坐在他的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下来。也许是风将我吹过来的,她暗想。小时候她读过一则绘本故事,讲述一个贼去地里偷萝卜,他将萝卜揣在自己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主人发现了他,问你是小偷吗。他说不是。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是被一阵风吹进来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默默欣赏着饭食。有顷,她不禁好奇地问,你在参禅吗。他没有理会。他终于抬起头,说,我已经用意念吃过了。橘子感到很奇怪,她想,那些食物就像供先祖歆享的祭品一样。
食物在狂欢。几只海虾像是炮弹一般直直飞至空中,咚咚咚,落在泛着泡沫的酒杯中,溅起银白的泡沫;一根葱和海带跳起了交谊舞,她们紧紧抱着对方的腰,结果双双跌倒在地上;一根鸡腿在桌子上狂奔,它带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与激情,翻过骨肉堆积的崇山峻岭,越过酒液横流的池沼汪洋。在自助餐中,食物们的放诞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他抬起头,眼睛中带着饱食者的沉思。饱暖思淫欲,但他的眼神平和,没有一点情欲,仿佛万里无云的天空。橘子剥开一个橙子递给他,他说谢谢,而后接过来吃了。她感到一种投喂动物的快乐。他笑着问,你为什么要去喊欢迎光临呢。她说,你呢。他说,我先问你的。橘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你,至于为什么看到你我就那样的举动,实在是难以理解。反正世界上也有那么多难解的事。他点点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哪。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刺客呢。橘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刺客。这真是一个蹩脚的比喻。他揉揉眼睛,那么,是我看走眼了。是啊,不过你难道被刺客列入了刺杀名单。他左右看了看,将身子倚到椅子上,微动嘴唇,我们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橘子噘起嘴说,下一刻也不知道我们会怎样。得得,我看你骨骼清奇,像是一个销售员,他说,这大概是你将欢迎光临这句话说得很好的原因吧。橘子说,我是乱弹琴,说到底还是你说得好。不要谦虚,我们一起去吧。
于是两人一同来到前台位置,在香槟、啤酒、椰汁、葡萄酒、白酒纷纭成的细雨中大声呼喊。欢迎光临火宴山。像是两轮巨大的喷泉,泉水源源不断地喷涌着。在两人的影响下,更多的人与他们站在一起,一同呼喊着,欢迎光临火宴山。一阵合唱般的浪潮滔滔不绝地席卷人们的耳朵。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食物,站起来,手贴裤缝,行注目礼。蝴蝶、喜鹊、百灵、凤凰在餐厅上空翩跹飞舞。
一把刀插在他的后背,血不住喷涌。宛如一条血龙破壁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