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八家之七：一家居三省

编者按：

做为编辑，很欣喜收到国印老师的赐稿！他笔下朴实的语调、鲜活的人物、温暖的情感总是能勾起人浓浓的乡愁。文中为我们展现的是一幅幅满是时代气息的深长画卷；是一种时光很慢、车马也很慢、邻里之间亲密友爱的美好回忆……

今天，我们继续连载国印老师的《邻居八家》之《一家居三省》。让我们一起在他温暖的诉说中感受冀东农村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乡邻里之间的趣事……

满玉见了我很高兴，他说有件事正愁找人办，现在政府给农村老支书和老村长发放生活䃼贴，需要有在上边工作的人证明，做为知情人，满玉想到了我——几十年前我曾在家乡所在乡镇工作，满玉那时是村主要领导。填好了证明表格，满玉一边收着，一边跟我说，政府还想着我们这些老朽呐，真不错，钱多少不论，是份心。听得出，满玉的心情是好的。他血糖高导致眼睛视力低，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七眨八眨间，不时用手绢揩一下。74岁的人因此显得老些。满玉媳妇耳朵有些发背，腿脚不好，少有走动，却坚持为我倒茶，我谢过忙劝她回卧室休息。接下来我和满玉便聊起了过去和现在，自然也包括以后——村人的养老问题……

　　满玉从小死了母亲，父亲拉扯姐妹兄弟们过日子。俗语称，没有女人(母亲)的家庭只有外壳。而只有外壳的家庭，内里是缺少细腻与温情的——衣服上没有细密的线针脚儿；蒸的馍上没有轻浅的女人指痕；天黑了，家门口不会响起母亲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就连小伙伴受母亲嗔怪与责骂，都会令满玉羡慕不已。

　　上世纪6O年代初，村里食堂粮食空了，十多岁的满玉饿得直打晃儿，看着快不行了，管理员让人从稀粥锅里给他捞了勺糨的，救活了他的命。大人们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受过苦的孩子往往更自立自强。聪慧的满玉，读书勤奋，能举一反三，虽学历不高，但善于融会贯通，于人群中很快脱颖而出，入党后任村主要领导。他把感恩之心融入了对村人的回报中。

　　古言道，宁管千军，不管一会。同居一村的老少，姓氏张王李赵，心思五花八门，利益需求不一，遇事想法难归一辙。而满玉则把一团麻似的村务理顺得清清楚楚，没有厚此薄比，不见远近亲疏。村内风清气正，工分值升高着，人们收入逐年增加。那是清苦的时代，是奋争的时代，满玉的存在，于村人而言，犹如裂缝中的阳光。而他“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宽阔心胸得到了众人的肯定。

　　改革开放以后，商品经济大潮涌动，各种公司、贸易货栈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城乡。见满玉头脑灵活，经济意识强，镇里请他到苗木公司当了经理。于是他离开土地，转身变成了商人，领着乡村走出来的几个能人，奔波于疆南漠北，把家乡的各种果树苗销出去，把外边的优质苗购进来。几年中，风风雨雨，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公司和员工收入也多起来。以后，满玉又调到镇里其它企业做领导，同样业绩优良，受人肯定。

　　岁月中，无论是公干，还是自己做买卖，在乡邻们眼里，满玉都可称得上是成功者。满玉努力打拚，为社会为集体创造了价值，自己也是受益者——是普通农村人里的有钱人。当然是不能与时下挂在人们嘴边的大款和富翁相提并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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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居们觉得，满玉多半生风风光光，成事有余，是能人，如今满玉两口子老了，但养老钱不成问题。谈话中，满玉也提到了钱，但说得更多的是怎么养老的问题。

　　如今，老龄化社会已经到来，有资料显示，截止去年底，全国60周岁以上人口多达2.54亿，占总人口的18.1%。农村老人自然也越来越多起来，村庄内转来转去的老人身影，成了独特且也单调的风景。在街口处，我碰到一位八旬老者手里拿着饭盒，是给老母送饭去，问了才知道，他母亲已经99岁，且身体硬实，直奔期颐之年了。又说村里90岁以上老人还有好几位。

有顺口溜：

十家有人八家老，

一人仨腿逞英豪。(拄拐杖)

不愁吃喝不愁穿，

唯恐一朝炕上倒。(病了愁人照顾)

……

大都子女不在身边，所有古稀人和满玉夫妇一样，己经面临如何照顾了，且因为身体越来越差而越来越迫切！

　　满玉说，怎么也没想到，养老还成了大难题。他又说，过去农村老辈人哪有这些纠结？子女一边下地干活，一边伺候坑上瘫着的病老人，生产生活两不耽误，是常见的事。就是家里有个痴儿也会把爹妈伺候到死，不是嘛？你看看圈子不也把他老爸发丧了吗？他说的圈子，就是第一篇文字里讲的圈子。圈子老了可以去敬老院，享“五保”，别人有儿有女的不行，满玉又说。

　　满玉的儿子在蓟州做买卖，显然是继承了父亲的基因，生易做得风生水起，见儿子靠谱，满玉便掏出大部分积蓄顶力支持。资金有了保障，如虎添翼，买卖也慢慢做大起来，于是满玉儿子的老板模样也就更清晰更亮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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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用老辈年长、老化换来晩辈成长、成熟。虽漫长却也是转眼间的事情。

　　转眼间，满玉的孙子大了，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并且己经结婚生子，在北京安了家。当了太爷的满玉自然乐得嘴合不上，四辈之亲，天伦之乐，无疑是件幸福之事。也是在那之后，儿子儿媳回家的次数少了，等重孙子需人侍候和陪伴之后，儿子儿媳除了自身买卖外，重心就偏移到了北京，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满玉两口子辈份在升长，人丁在添加，可是家里却越来越冷清，转来转去是越发显老的两口子。他们关于养老的心事也就越发多起来。

　　想和祖上人一样，儿孙绕膝，盛饭端菜，送水递药中，养老送终是不可能的了，满玉和媳妇都是开通人，自然明白那已经成为过去，成为了历史。

　   眼下他们一家居三省(河北、天津、北京)，常聚已是困难之事，四代同居一处已无可能。老两口知道，两条养老路径可走——第一顾保姆，第二去老年公寓。顾保姆，他们觉得不太方便，照顾两老人虽不需太多太重体力，却也是辛劳之事，日子中的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等等哪儿都是事，年岁大的人干不了，年轻人不愿意干。再说，冷不丁家里来个外人一起过日子，生活习惯，脾气秉性都需和的来，哪有那么合适的？找亲戚朋友也是个办法，可当保姆终归日日厮守，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真那样又怕失了情份，把原有的好也白搭了。去老年公寓倒也省心，两人一室，互相关照，也挺方便，就是离开自已的老宅老屋心有不舍，住了几十年，抬脚就走，不一定再回得来……满玉说着说着，心事便重起来……听得出，他是倾向去老年公寓的。

　　我们的谈话，似乎始终也没脱离开如何养老的问题。

　　果真，我回城几天后，满玉给我打电话，让我在城里打听一下老年公寓情况。满玉说，乡下也有老年公寓，就是少，不容挑选，条件也差，不如城里好，钱多花点就多花点吧。我忙着答应托咐之事。放下电话后又想，看来依满玉经济条件找个上等老年公寓是适合的，我需尽心地为他老两口遴选和推荐。

作者简介

张国印，遵化市人，河北省作协会员、唐山市作协会员。一九八四年开始发表作品，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七十多万字。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文集《时光岁月记忆》、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长篇非虚构文学《国印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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