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乡愁】方探春/青龙背上取九龙 / 开普饭

青龙背上取九龙

作者：方探春

“捉青龙、耍青龙、青龙背上取九龙”。这句话道的是篾匠生意。篾匠的祖师爷是鲁班妹妹荷叶仙姑的夫君张良。荷叶仙姑心灵手巧，也会做篾，因为这个关系，篾匠做篾时可以系长裙，也可以系短裙。传说张良早先带徒弟一个月，徒弟就可以脱师了。张良一年可以带12个徒弟，然而过年时却没有一个徒弟在他家伴师过节，因而那时的竹子是没有节的，破篾时可以一刀从头破到尾，所以学篾匠容易脱师。观音菩萨知道了这事，便扯了丝茅在竹上按一定距离缠了一些圈圈，于是竹子便有了节。观音菩萨还从头发上拔下绣花针在每个节上扎了一针，于是篾匠破节时便发现有了竹刺。这些变化给破篾带来了相当大的难度。从此，张良带徒弟要3年才脱师。另有一说篾匠的祖师是李光明，还有一说是真定子。旧时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几乎都有篾匠的影子：箩筐、簸箕、筛子、斗笠、“竹夫人”、竹席、竹床……不管是哪家，生活都离不开篾匠。《诗经·小雅》中有“尔牧来思，何蓑何笠”的诗句，生动描述了牧童暮归时头戴斗笠的情景。

平江全县有竹林面积11.8万亩，竹制品资源丰富，是竹产品生产大县，产品种类多，用途广。明隆庆《岳州府志》载：“平江竹簟细密类荆制，以思村福寿山竹产者为最佳”。

清末民初，茶叶兴旺，篾匠多为茶行加工各类烘笼、筛、拣盘、篾筐等。以长寿、城关为最盛。同时，因茶油大量销外县，装油用的油篓也是以竹加工的细篾编成，内糊皮纸，再用桐油刷光。一只油篓可盛油50斤。民国十五年（1926）生产油篓约3万担。民国二十五年（1936）全县城乡有篾匠250多人。

1956年，全县建立了6个篾业生产合作社，有篾匠社员120人。其中城关镇篾业生产合作社有篾工50人。当年全县生产竹制农具1.76万件，还有日用竹制品2.44万件。20世纪70年代，全县大搞园田化和大办小水电站，竹制农具消耗最多。1971年修建白水电站耗用箢箕13万担。1978年全县生产竹制农具50万件。20世纪80年代起，越来越多的日用品采用竹工艺，篾工工具逐渐更新为机械设备，竹制品价值提升。1980年后新开发的产品有通风凉席、睡椅、竹床、竹胶板、竹跳板等。

一篾匠工具有：三尺、锯、篾刀、刮刀、滚刨、拣刀、车钻、长炳枧铲、挖铲、笊耙模子、补针（分三种：宽叶补针，补晒簟之类；中叶补针，补皮箩之类；还有丝补针）、补针筒等。传说篾刀就是张良用的剑改制的，九寸长，先破青篾后破囊。而拣刀则是张良用的两把柳叶剑。

过去，篾匠有3年学徒期，一般十三四岁开始拜师。学篾匠手艺首先以从补晒簟开始，接着是学习破篾，破篾是难度较大的技艺，一般说“三年的皮篾”，徒弟跟师傅学上三年，皮篾才能破得好（还要会刮篾抛光）。

篾匠最重要的基本功是破篾，将一根完整的竹子剃成各种各样的篾，首先要把竹子劈开，有成语叫“势如破竹”，迎刃而解，其篾匠用篾刀对准竹梢一头的正中，用手掌击打刀背，而竹的蔸那头抵住墙脚，把竹破开一至二节后，用篾刀或木棒撑住，双手各捏一边，两手均衡发力，一鼓作气猛掰，听得“啪！啪！啪”连声爆响，竹节节节炸烈，整根毛（楠)竹就瞬间匀称地分成两半。那架势和场面，让篾匠大显威风！然后，篾匠再将竹片根据需要宽度一一破开，把它做成不同规格的篾。总的来说篾匠的基本功包括：锯、劈、破、拉、编、织、削、磨。破出来的篾片要粗细均匀，青白分明；削的扁担，要上肩轻松，刚韧恰当；编的筛子，要精巧漂亮，方圆周正；织的凉席，要光滑细腻，凉爽舒坦。篾匠手艺是一门细致活，要经过多年磨练才能达到精熟的程度。

一块竹片，可破成9层（皮）篾，这就是“青龙背上取9龙”说法的来历。9层篾有8层可用，最里面的那层叫白篾，很脆，不能用。最好的篾是“楠竹的二黄，注竹的青”。技术熟练的篾匠破起篾来是得心应手、动作非常自如的，即左手拇指与实指稍微用力捏篾，右手拇指与实指则捏住刀口，双手配合逢节破节，然后用牙齿咬住上面的一皮篾，右手靠刀捏住下面的一皮篾稍用力“咝咝”地撕开，破成一皮皮柔软纤薄的篾片，直至破完一栅（片），再破另一栅。这一动作连贯且快，熟练的人会显得优雅轻松。然而破篾要注意厚薄均匀，旋即眼睛可游离篾上，游刃有余地将篾破得匀称至极。根据物件需要，破成的篾可进一步用不同刃口的刮刀刮成“指甲圆” “猪背形”“斧头形”（一边厚一边薄），还有规格不一的“介方条”丝篾。由于破篾是常坐着做的活计，便于与人交谈讲故事、对对子。爽口沙塅李大嫂请张篾匠破篾箍桶，听说张篾匠会对对子，便笑着说：“我这里有一片对子，你对得出，工钱加倍，对不出就……”张篾匠是个好胜人，他回答说：“你就说罢，对不出，我不要你的工钱。”李大嫂即道出了这片对子：“窍楠竹，破直篾，挽圆圈，箍扁桶，装东装西。”张篾匠做了3天，想了3天，竟没有想出来，眼看拿不到工钱了。第四天李大嫂搬出一张纺纱车边纺边和篾匠攀谈，那张篾匠盯着纺纱车忽然灵机一动，将对子对了出来：“短棉条，纺长纱，织大布，缝小衣，遮前遮后。”对子还算工整，当然张蔑匠这几天工夫也就没有白做了。

编织簟子、皮箩、筛之类的竹制品，其经纬篾是一样的规格，编织笧箩、背箩、撮箕、筲箕等许多制品的篾都分经篾和纡（平江话读“yu”的第三声）篾。

制作竹器的竹子，以泥肉深厚的山地长出来的过冬竹子为佳，这种竹子韧性好，好破篾。砂地竹子和陈年老竹，竹质脆弱，破不成皮篾。

制作竹制品，篾匠要会准确裁料，才不致耽误工夫和浪费材料。因此，师傅会教给徒弟逐步掌握各种制品的用料长度和所需篾材的栅子（一般每个栅子破8皮篾），按需裁料、破篾。如：

笧箩：需一丈五尺长的篾，24个栅子，只破一层篾（青篾），再横面破成四皮，共需96皮。白篾做经。做一担笧箩要一天半工夫。

皮箩：需九尺五寸长的篾，26个栅子，即208皮篾。做一担皮箩要两天工夫。

晒簟：需一丈二尺长的篾，18个栅子，即144皮篾；一丈零五寸的篾，需28个栅子，即224皮篾；九尺五寸的篾，需14个栅子，即112皮篾。打一床晒簟（长一丈二尺，宽七尺）需3天工。北乡虹桥等地打晒簟有中间接篾的方法，用料尺寸自有所区别。

背箩：一丈二尺长的篾，需6个栅子，只破两层篾（青篾、二黄篾），需24皮篾。还需长经篾7皮、短经篾13皮。做一只背箩要半天工夫。

皮簸箕：6尺长的篾，需16个栅子，一个栅子只取4层皮篾。一般的皮簸箕口宽九寸，内背高九寸，底长则是口宽长度的二分之三，即为一尺三寸五分。懂得这个规格，做出来的皮簸箕就好看。如做小点的皮簸箕，则按口宽的比例缩小。做一只皮簸箕需三缓烟（平江方言，半天为两缓烟，一天为四缓烟）工夫。

盘箕：有大盘箕（又叫篮盘，筛米用。对径四尺余，分两层，表层用皮篾编织；底面托盘用经篾和丝篾编成，中心留有一空心圆圈方便拿手。托盘有两种打法，一种叫“牛眼睁珠”，一种叫“织珠霸网”）、普通盘箕（大小不一）、果子盘（大小不一，一套可叠成一筒笋状）等。

筛子：筛子的品种很多，有吊筛、米筛、隔筛、粉筛、谷筛等，大小不一，规格各异。其中吊筛安有一个竹襻，四头固定筛边，悬挂于竹片钩上筛米专用。筛子须用青篾、二黄篾破丝，刮光做成。

还有其他竹制品就不一一列举了。

竹器的编织工艺极见篾匠师傅的心灵手巧。一皮皮竹篾麻利地在师傅的手中上下飞舞，左右翻飞，每走几路篾，就用手勒紧，如果是竹席簟子之类，则用竹尺伸进竹席里“叭叭叭”地击打，揍紧每片竹篾。

凡竹制品的边口都须用人字形工艺卷口，有的要夹上小粽绳，耐用。卷好口后，物件就算大功告成。

日常用品最考验篾匠技术的要数竹凉席，上乘的须用烟竹篾打成，其韧性极好，可以折成四方形。做凉席的篾越窄越好，老式床六尺长、三尺八宽，如果用9皮（合一寸宽）的规格，打一床凉席要9至10只工；用12皮（合一寸宽)的规格，做一床凉席要半个月的工。

有一种叫“竹夫人”的床上用品，长约四尺五寸，形状像个睡美人，有头、脚、躯干。由一皮皮用瓷片刮得光腻溜滑的青竹篾精心编织而成。织花有菊花、梅花、松枝、竹叶等各种写意图案。需要技艺高明的篾匠才能做得好。在没有电扇、空调机的酷暑、炎秋的晚上，加上蚊子很多，罩上蚊帐更加闷热，抱个“竹夫人”睡觉则通风透气，格外的清凉爽快。

平江地方举办婚礼时，女方送亲挑嫁妆的花笼（俗称横篓），是篾器制作中难度较大的竹制品，首先要染篾,还要编纹，有编龟纹（金钱花）的，有编蛤蟆纹的。织字要织篆字，图案讲究喜气和精致漂亮，要花四五天工夫才能做好一担，其工艺技术不是一般篾匠做得了的。

长寿街地方有一大户人家请一位叫方胜吉的篾匠大师傅做一桌筷子，做工时间不限，只要求成品精致。方师傅带的工具筒里的小凿子就有上百把，他花了一年时间，每双筷子上头都雕成狮子衔珠，都是穿花，堪称极品。筷子的长度是七寸六分，有“筷子七寸六，吃鱼吃肉”的说法。但还有一种寓意，即代表人有七情六欲，以示与动物有本质的不同。筷子称为一双，这里面有太极和阴阳的理念。这是中国人的哲学，从一双小小的筷子可见中国的文化。

一根竹扁担制作工艺相对简单，可是其长度、大小却因人而异。一般竖起来，高到下巴即可，有“扁担齐口，摸起就走”的说法；还要因地而异，“山地人扁担短，塅里人扁担长”，因为挑担子上坡下坡，扁担长了不行；挑担子走平路，扁担短了又费劲。

篾匠在长期的实践中，摸索并掌握了各种篾器制作的规则，这些规则经口口相传，成为一种内涵丰富但没有文字记载的竹器文化。即使是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各有其规则，不按这些规则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伦不类，有辱师名。

艺无止境。一个手艺人应当是技艺精湛，处事聪明。这里还聊侃一个故事，算是此文的尾声。有一户人家请了一个篾匠师傅上门做生意，师傅问：“做什么家什？”这家主妇说：“请做个肚翘翘，做个门背企，如有时间多，还做个千皮黄篾不卷头。”篾匠师傅一听傻了眼，冇听自己师傅讲过，左思右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于是谎称身体不舒服，躲到房间里冥思苦想。邻居来串门，问这家主妇：“你家来了篾匠怎么冇看见动工？”主妇说，他说身体不爽，要歇一歇。邻居又问，你们家想喊他做哪几样东西？主妇说，做一只筲箕、一只茶叶篓子、一个箲帚。房里的篾匠师傅拉长耳朵听到了，恍然大悟，走出房门说：不歇了，还是做起来，不能白吃你们的饭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