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好吃，螃蟹也不好吃

上卷 第三十八回 第二节：

【原文】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

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

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

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

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

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端木持易见解】

人类的饮食是有规律的，什么时代吃什么东西，反过来看也成立，看人们吃什么就能看出那是个什么时代。

这个规律是什么呢？

那就是从喝西北风开始，到吃草咽菜，再到有粮食吃，再到吃饱饭，再到精细化，再到营养过剩，然后是各种奇怪的飞禽走兽，非比寻常，日常难见的东西，这就到了极致了。物极必反，进退消长，然后一步步倒退，最后一直倒退到喝西北风的境地。

生长老病死，长成住坏空，就是说的这么个基本规律。

螃蟹，古人常用“蟹黄”、“脂膏”、“嫩玉”，来形容其鲜美。“蟹黄”，就是雌蟹体内呈条状的紫褐色的叶状卵巢（熟后变黄色）；“脂膏”，指雄蟹无色透明胶状的精囊，熟后呈桔红色块状，有“胸中藏琥珀”之称；“嫩玉”指螯肉，即甲壳里洁白细嫩的蟹肉如脂如玉。

以锯缘青蟹为例分析其营养成分：锯缘青蟹各组分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其中雌性生殖腺含量高达30.98%，居鲜品蛋白质含量之最。并且锯缘青蟹的蛋白质氨基酸种类齐全，必需氨基酸得分为84.23～93.58。

吃螃蟹必须要有经济实力，还要有闲余时间，还要有那个悠闲的心境，三者缺一不可。到了普遍热衷吃螃蟹的阶段，对个人来说，对家庭来说，对国家和社会来说，都意味着到了一个繁盛有闲的阶段了。这是我首先要告诉诸位的。

然后我们再来看这一节，看看她们怎么吃螃蟹。

怎么吃呢？

第一，一定要热着，吃一个再拿一个；

第二，一定要有配料，姜醋和酒是必须；

第三，不能吃多，凡是好吃的东西，都难以消化。

第四，好吃东西，都想吃，但不是谁都配吃。

第五，没吃到的人，一定会争着吃。

第六，吃到嘴的人，一定会护着，不让别人吃。

所以，这就是吃螃蟹的基本样子。

你看，上桌的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五个人；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五个人；合计十个人，有得吃；李纨和王熙凤没得吃，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李纨和王熙凤和仆人是没区别的。其他人更是没资格吃，即便是有机会吃，也得等这十个人吃完，还有剩余的才行。这是荣国府里吃螃蟹的规矩。

史湘云私下张罗“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王熙凤说替她张罗，其实是想打断她的举动，史湘云不肯，还“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估计王熙凤打死她的心都有。周姨娘和赵姨娘，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这些人，哪有资格坐下来吃？她们本来是比王熙凤地位更低的人，是不是呢？

但王熙凤既然要张罗，鸳鸯就让她张罗，这里也就只有鸳鸯琥珀敢和她平起平坐了，因为她们是贾母的大丫鬟，可以仗贾母的势力。彩霞和彩云是王夫人的丫鬟，就没这个势力了。

鸳鸯等吃的高兴，王熙凤出来扰兴，鸳鸯就点她鼻子，“好没脸，吃我们东西”。意思是你有本事在里面吃嘛，没必要出来和我们争吃的。王熙凤也不饶人，乱点鸳鸯，说贾琏要娶鸳鸯做小老婆，实际上这不是真的，只是开玩笑，污蔑鸳鸯和王熙凤争贾琏，也是“好没脸”的。

于是鸳鸯和她打闹起来，琥珀自然是帮着鸳鸯，毕竟都是共事一主，于是拿平儿开涮，因为平儿和王熙凤也是共事一主嘛。说如果鸳鸯去了，平儿肯定不答应。“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这是嘲讽平儿，没有战胜贾琏和王熙凤这两只横行的螃蟹，倒被王熙凤误会，逼着喝了一碟子醋，自己没酸却揽到了酸，岂不是不会揽酸？琥珀嘲笑平儿有名无实，表面看是嘲笑平儿，实际上也是反讥王熙凤醋劲儿大，独霸贾琏这只螃蟹，别人岂能染指？平儿都无法染指，鸳鸯又岂能染指呢？

平儿既羞且怒，又要护主，于是拿螃蟹抹琥珀，没想到却摸到王熙凤脸上，鸳鸯说这是“报应”，因为你们看，王熙凤真的没脸了。气的王熙凤骂娘“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

“吃离了眼了”，意思就是“只顾吃，没长眼，不用眼看的意思”。实际上啊，这不正是她自己的写照吗？多少人不是遇到好吃的，就“吃离了眼”呢？

鸳鸯和王熙凤为了争螃蟹，一起开撕；

王熙凤和平儿为了争贾琏，“主子奴才打架”；

王夫人和赵姨娘呢？不也是争贾政这只螃蟹？

螃蟹真的就只是螃蟹？他可以是人，是地位，是名誉，是金钱，可以代表一切“好吃”的东西嘛。

贾母你看她说话，“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贾母说的“小腿子脐子”那都是吃剩下的，赏王熙凤几口的意思；鸳鸯说话也非常有水平，“满桌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这是骂凤姐，狗腿子，只配吃剩下的东西。凤姐被骂的哑口无言，因为这也是贾母的意思，她能说什么呢？

这其实也是作者借嘴骂人呢。狗腿子哪配吃膏吃黄呢？恐怕只能吃人家剩下的“腿子”，只配吃人家的“鸡巴”了。当然，“腿子”有“鸡巴”的意思，这有点黄了。少儿不宜，但我不得不说出来。说出来，痛快啊！

王熙凤被人家骂成这样，“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真是唾面自干啊！佩服，佩服！

为什么特意交代一句：“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黛玉是有自知之明的。螃蟹的膏黄虽好，但她寄人篱下，夹子肉吃点也就得了，也就只配吃那么丁点“夹子”肉，夹板饭，膏黄怎么吃得下去啊！实际上这是借黛玉嘴告诉诸位呢，“劲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更何况这酒，这蟹，本来就不是你的，而是你的情敌的，怎么有脸有心多吃呢？

一场螃蟹宴，贾母恶心，平儿酸，王熙凤苦，赵姨娘周姨娘下贱，黛玉难咽，吃得人，五味杂陈，有脸没脸的。鸳鸯和琥珀倒高兴了，嗨，教人说什么好呢？

总之，吃别人的螃蟹，终究不是个滋味儿。螃蟹好吃，螃蟹也不好吃。你们仔细咂摸咂摸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