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劫灰】第五章 雨落流星凌紫霞·老道
轻风翦翦,飒飒过耳,夏夜凉如水,少年男女双骑并驱。
彼此都有了些许酒意,醺然相看,意味深长,小小阴谋得逞之后的莫逆于心。
趁云姝大忙,在彭文焕率头之下,七八名剑灵悄悄跑出清云园,到贾仲私置的一所庄园,厮认未来师嫂。
嬉闹一场后,不敢耽搁太晚,纷纷回去。驰纵之际,裴、华不知不觉落在了后头。
在溜出清云之前,两人一早商量妥当,裴旭蓝要回家一趟。
恪守着清云弟子艺成之前不许归家的规矩,哪怕同在一城之间,裴旭蓝自入清云,未再见过他的母亲。对别家图新鲜贪好玩的孩子来说,也不觉怎地,但对于旭蓝,未免有些难以消受。
华妍雪潜出园子玩耍非止一次,裴旭蓝是个乖小孩,总是瞻前顾后,顾虑重重,每见云姝对此睁一眼闭一眼的将息态度,不由悔青了肠子。这一回,剑灵参予人数大增,如薛澄燕、展龄晶等云姝得意弟子都掺合进来胡闹,他才放大了胆。
出都出来了,左右也是违规,央及妍雪伴他回家探母。
于是回清云途中,两人有意放慢了驰速。剑灵出来人多,回去时又未免有些做贼心虚,谁也不曾发现有人中途掉队。
直到只有两人并骑,意味着这一趟偷偷摸摸大功告成,裴旭蓝才彻底放下心来。
“小妍。”裴旭蓝抬头凝望天上璀璨的星空,眼眸亮如星光,一缕向往不已的柔软微笑绽在唇际,“母亲她三年多没见到我了,也许一眼都认不出我来啦!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今晚回去!”
华妍雪微微一笑,她还记得幼时见过的那个华服女子,心道:“你突然回去不把她吓得没了主意才怪。云姝要她做的,也就是认你这个儿子,带大了送进清云,目的既已达成,你二人的母子情缘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见他满怀憧憬,不忍打击,有意岔开话题:“真没想到,贾仲哥哥的嫂子竟然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谷姐姐人虽然很好,就怕谢帮主那一关是通不过的。”
剑灵起初一眼见到贾仲带来的少女,无不暗自惊异。
贾仲是谢红菁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文才武功皆不弱,更听说他的医术已然不逊其母“金针圣手”谢红菁。随着清云年来声势复振,二十未婚,自是无数少女眼中的金龟婿。
相比之下,他的未婚妻谷百合显得那样平凡、渺小,微不足道。
在贾仲的百般呵护之下,谷百合犹如苍鹰翼下的一只小鸟,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五官眉目倒称得上端庄秀气,可在美女如云的清云园,随便从上五级中找一个女弟子出来,都未见逊色。
众人看来看去,这个未来的掌门儿媳,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平凡少女,毫不具备与贾仲相配的教养才华。
裴旭蓝笑道:“贾师哥今晚极力招待,不就是为了让你回去说个情?”
华妍雪吐吐舌头:“那是我大哥乱说,在谢帮主面前说话,轮流一千个也挨不到我。贾师哥若不想把事儿早点办砸,才不会这么笨哪。”
裴旭蓝笑道:“你把帮主看得过于严肃了。文大姐姐和咏刚大哥的婚事,帮主不也答应了?”
“这可不是一回事。”华妍雪嗤笑,“我说裴三爷,文大姐姐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可眼下这位,是清云帮主的宝贝疙瘩啊。这个类比不恰当。”
裴旭蓝道:“世上很多事情,我们凡夫俗子,看不明白的。我妈那样的身份,可人人还说我爹爹是当时武林第一美男子呢。依我看,谷姐姐温柔知礼,也是很好的人。”
华妍雪格格一笑,不提最后一句:“你爹爹当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啦,咱们瞧瞧小样板就知道了。”
裴旭蓝俊脸登时红了,扬鞭欲击,华妍雪大笑逃开:“哎哟,裴三爷耍威风了啦,饶命啊!”
一提缰绳飞快冲了出去,裴旭蓝紧紧相随于后。少年笑声,久久飘散在晚籁夜风之中。
纵驰如风,来到了裴宅。
门户依旧,心境大非。裴旭蓝心头砰砰直跳,募然间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府外叫门不便,他直接跃入高墙,直奔母亲所住的内室,拍门大叫:“妈妈!妈妈!”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出来,中年女子只着内衣开了门。
母子两人相对凝视,泪光倏然溢满女子眼眶:“是蓝儿么?我没在做梦,真的是你?”
裴旭蓝哽咽道:“是我阿蓝,妈妈。”
裴翠搂定了儿子,眼泪不绝自面庞滑下,裴旭蓝微笑着抚干母亲的泪水,柔声道:“妈妈,你憔悴多啦。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能来探望请安。你还好吗?过得顺心吗?有没有人欺侮你?”
裴翠含泪而笑:“我儿子是清云剑灵,哪里有人敢欺侮我呢?阿蓝,你今晚怎生回来,也不派人先通知一声。”
“我是溜出来的,我……”
话未说完,裴翠脸色已是变了:“溜出来的?!”
少年全未察觉母亲神色有异,仍笑道:“小妍还在外面,妈妈,我去开门。”
裴翠死死攥住儿子的手:“阿蓝,你还没满师,没得允许,怎么可以自己出园?唉,你这孩子,万一谢姑娘得知如何是好?”
“帮主不会见怪的。”
“胡说!”裴翠气急败坏,“你还和华妍雪一起来!那个孩子啊,我即使在外面也常常听闻,是极顽劣的小姑娘。谢姑娘素来不喜欢她,唉,你和她混在一起,着实没半分好处。”
旭蓝微生愠。裴翠不察,犹自唠叨:
“你这样回来了,我对方姑娘……还有绫姑娘可怎么交待好呢?阿蓝啊,你长大了,切不可再如此任性。”
华妍雪牵着缰绳,缓缓走开了两步,裴宅不远处一条溪流蜿蜒经过,记起她初次来到裴宅,两人在荷花池边玩耍、遇险、逃遁的种种情形,微微而笑。时间过去很久很久,和旭蓝朝夕相处也很久很久,初见的记忆,仍旧是那么新鲜澄澈。
“姑娘。”
华妍雪回头,一个道士装束的老头儿和颜慈眉的笑着,白须飘飘,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气。
夜深人静,这个人居然走到了身后,自己尚且懵然不知,必定没有那么简单,妍雪却也不怕,客客气气与之打个稽首:“道长,有何指教?”
老道笑道:“姑娘何其客气。实不相瞒,贫道略通星卜看相之术,偶过此地,见姑娘相貌贵不可言,为老道生平仅见,忍不住上前冒犯。”
华妍雪这才注意到那老道手里,拿了一根竹竿,高挂一张白布,上书四字:铁口直断。
华妍雪差点笑出声来,可这老道突如其来,神出鬼没,实在不太象普通算命看相之人,她虽一向性子风风火火,心实甚细,笑道:“敢闻其详。”
老道摇晃着脑袋:“姑娘,你天庭饱满,目如朗星,是大富大贵之相。但身世不明,扑朔迷离,命理混乱。”
华妍雪一呆,不料这老道短短开场白后,第二句 “身世不明,扑朔迷离”八个字,便直切心事。生平不肯对人直抒这方面疑问的,也由不得恍惚启齿:“道长你看我的身世,几时明朗?”
“此去五十里以西灵湖山,今夜三更时分流星若雨,姑娘命理将会出现不可思议之转折。”
华妍雪见他说得那样煞有介事,想了想,撇嘴笑道:“道长此言差矣!夏时流星雨,只要天气晴朗,年年可见,又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跑去什么灵湖山呢?”
老道哈哈笑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晚数万流星雨星迹行经黄道十二宫,如此奇象,千载以下难逢。除灵湖山而外,他地他时,都难窥其全貌。”
华妍雪渐渐敛去了笑容,思索一会,慎重问道:“道长刚才说我身世不明,是否还能多以见教?”
老道忽摆起了谱,神秘兮兮地道:“天机不可泄露,姑娘如欲一探命理,不若今夜一至灵湖山,必有所见。”
他瞧着华妍雪仍旧只是沉吟,又复笑道:“老道与姑娘萍水相逢,素昧平生,老道即便虚诳招摇,也无需犯着清云剑灵,招老大一个冤家。姑娘不信,老道自不勉强。但命与年、月、日、时,刻刻相关,倘若贻误时机,姑娘你或许今生命理改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华妍雪惊疑不定,随口问:“你知我的来历?”
老道哈哈大笑:“这个却是取巧。姑娘换过了衣裳,但你看看座下的马。”
“嗯。马屁股上刻有清云烙印,道长自是容易猜到我的来历了。”
老道笑道:“姑娘聪明得很,一点就透。还有一个原因,这期颐城中,如此美貌绝俗的姑娘,除清云园而外,复有何人?”
华妍雪笑而不言,只觉这老道言语风趣,句句言语深合其心,拍马讨好全不见痕迹,不愧是行走江湖的相算之士。即使他是乱说一通骗了自己,倒也并非那么可恶。
道士似猜透她的心意,微笑道:“贫道言尽于此,就此别过。临行送你一首偈言,可牢牢记在心间:虽是雁行同气者,反成背面不相亲。只恐阴阳并易胞,四海相逢断恩情。双眸浑似月遮云,喜与太阳相约倚。阳宫日月问荣华,禹门一跃过天池。”
扬长而去,唯有八句偈言遥遥送入耳中。若说这道人诚心虚诳,又不骗人钱财,先前所说那八个字惊心动魄,最后留下的偈言,句句似有所指,华妍雪不觉神思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