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83）
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江城子
[后蜀]欧阳炯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欧阳炯（896—971），名一作“迥”，成都（今属四川）人。少事前蜀后主王衍，为中书舍人。国亡，随王衍降后唐，补秦州（今甘肃天水一带）从事。孟知祥镇西川（今四川一带），他复入蜀。后蜀建国，知祥又用他为中书舍人。累官至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后蜀亡，从后主孟昶归宋，在宋官至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善吹长笛，好为歌诗。曾为《花间集》作序。今存词近五十首，见《花间》《尊前》二集。
《江城子》这个词调，顾名思义，其创制之始，当因辞咏江城之事而得名。
此调流传下来的较早的作品，有后晋和凝所撰五首，前蜀韦庄所撰二首，但都是爱情词，似非创调之作。
欧阳炯这首词时代稍晚于上举和、韦二氏所撰，却系咏曲名本意，所咏者乃扬子江畔之古城金陵。
作者为蜀人，历仕于前蜀、后唐、后蜀和北宋，而金陵在五代十国时期则先后是吴、南唐的领地，他卒于公元961年，其时南唐尚未被北宋吞并，因此，他似乎不大可能到过金陵（除非他曾作为所在国的外交官员出使过吴或南唐）。
也就是说，本篇当系纯然游刃于“虚”的神游之作。
金陵，即今江苏南京。战国时，楚威王灭越，始置金陵邑。三国时，吴大帝孙权定都于此，名建业。晋时改名建康。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均以此为都城。上述五朝合三国吴，史家并称“六代”。
这六代，东吴历时五十八年，东晋历时一百零三年，宋历时五十九年，齐历时二十三年，梁历时五十五年，陈历时三十二年，在历史舞台上都是匆匆来去的过客。其统治者率多苟且偷安、醉生梦死之辈，他们整日沉酣于醇酒美人之中，全不把内忧外患放在心上，一旦祸起萧墙或烽警边埸，往往糊里糊涂地便丢了江山，一切豪华浮艳，转瞬间都化作过眼烟云，徒给后人留下无穷的感喟。故自唐代起，六朝兴亡的故事就成了怀古诗词中长咏不衰的习见素材。本篇亦其一例。
词人落笔便将六代古都金陵置放在一个寥廓而苍凉的艺术境界之中。
红日西沉，余霞成绮，江城寂寂，岸草凄迷。
这景象是美的，但美得令人怅惘，恰如唐人李商隐《乐游原》诗之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正象征着六朝的繁华而没落。词境与史的轨迹，情韵一揆，融合无垠。
早在词人之前一千几百年，春秋末期的哲人孔子，曾经伫立于某一条大河的此岸，对着滔滔而去的流水感叹时光的一去不复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从此，逝水流川就成了时间长河的代名词。
欧词“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等三句，引喻略同。
岁月之无情，一如流水之无情，昔日六代之繁华，于不知不觉中追随着长江逝水的拍拍波声，永远消失在了历史流程的天涯，不可逆转，不可复追。
只十许字，便说尽六朝三百一十五年事，何其凝练，何其概括！而仅仅借助一个比喻，即将无形的时间推移形象地展示在读者的视野中，其艺术表现力又是何等的神妙！
然而其高明之处犹不止于此。最后三句，愈写愈奇了。
姑苏台，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西南的姑苏山上，相传为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建，三年聚材，五年乃成（参见汉赵晔《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袁康、吴平《越绝书·越绝内经九术》）。建台工程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致使吴国民不聊生。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吴越两国争霸，越王勾践败于吴王夫差，偕夫人入吴为贱隶，三年始得归越。他誓欲报仇雪恨，闻夫差淫而好色，乃献国中苎萝山美女西施，阴谋惑乱吴王，坏其朝政（其事亦见《吴越春秋》及《越绝书》）。
按吴王夫差即位之初，励精图治，一战破越，称雄于东南；既胜而骄，耽于享乐，建姑苏台，宠幸西施，且拒绝谏诤，杀害忠良；又不自量力，大举用兵，北向与齐、晋等列强争霸中原，终因勾践乘虚而入，兵败自杀，国家覆亡。欧词结尾，即用这段史实以与六朝之事相对照。
乍一读来，不免有人会摇头：对大江石城而感喟六朝事，却横空牵入吴越旧春秋，岂不是走题了？
然而再三玩索，我们便会发现，它字字出人意料之外，却又字字在人情理之中。
吴越兴亡，六朝陵替，虽然时隔千年，但其间的历史教训则是相同的——有国而骄奢淫逸，其不倾覆者也鲜矣！
正是这样一个逻辑联系，使得词人有充足的理由将彼此悬绝的两段史实扯到一起来加以比勘。
又，江城金陵，高台姑苏，虽然地隔百里，但日落西陬，月上东山，苏州在金陵东，那一轮明月可不就是从苏州方向冉冉升起，西来俯鉴江城的么？
词人构思，盖由此想出，自有脉络可寻，编排十分周密，并非不讲文气，如野马脱缰似的疯跑。
更有妙者，两段史实的比照丝毫不着痕迹，是用了一种极空灵的表现手法来完成的。
中天朗月，本极娴静超脱，而一经被词人限定在“姑苏台上”，形容成“如西子镜”，她便无可奈何地负载了那个远在百里之外、亡达千年之久的古吴国的全部艳史和恨史。于是她的“照江城”，俨然有了以古吴国映鉴六朝的意味。
也就是说，她在履行自然规律赋予她的职责的同时，捎带着办妥了词人托付的任务——对一项重要历史法则的印证。
唐人刘梦得有诗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石头城》）这是单纯的金陵怀古。
李太白亦有诗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苏台览古》）这是单纯的姑苏怀古。
欧阳炯此词，妙就妙在一矢啸天，贯穿双鹄，兼二者而有之。你看他一笔拓开了多么广大的历史空间和地理空间，不谓之奇作，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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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盖竹山
章雪芳（浙江）
山盖青青竹，风描水墨图。
孤身随细雨，踩痛落花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