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味是一种私生活

大学的时候,某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口沫横飞地向舍友描述上海的生煎包有多么好吃,一再劝她去尝一尝。舍友闭着嘴不说话,很久很久,忍无可忍的她抬起头来对我说:可是你觉得好吃的东西我并不觉得好吃啊!

我立刻闭嘴。

每次去国外的时候,我都把当地的美食当作一个重点,多忙多赶都要尽可能地去体验尝试一下,即便吃了不喜欢的东西也绝不轻易否定——谁知道这是因为本来味道如此呢,还是厨师一失手被你赶上了?

但是我也真的见过那种无论去到哪都固执地守着一个中国胃的人,宁可窝在旅馆里吃泡面,也决不肯向奶酪面包咖喱等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奇怪东西妥协----尝都不愿尝一口。从前我觉得这种人简直不可思议,每次见了都有直接撂倒、一脚踢出去的冲动,但渐渐地我不这么想了——我能够在他们把我那么痛恨的方便面吃得津津有味时给他们一脸轻蔑的鄙视,为什么他们就不可以在我吃着那些奇怪东西吧嗒嘴的时候甩我几个白眼?

我们常犯的一个错误是总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于人,觉得我喜欢的东西你应该也喜欢,我爱这个,你怎能不爱。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口味其实是一种私生活。爱吃什么想吃什么,和你刷牙喜欢挤多少牙膏,洗澡时爱不爱听歌一样,完全是个人自由,没必要也没权利要求所有人都一样。

所以每次写某种食物的做法或介绍某种尝过的美食时,我其实都一肚子心虚。我很怕别人让我推荐一个餐馆,推荐一道菜,或者干脆让我给做顿饭。每个人的口味相差实在太大了,汝之蜜糖,彼之毒药,你爱吃咸,她爱吃甜,你爱榴莲到万劫不复,就有人同样憎恨到万劫不复,你要满足一个人的口味都已经很难,何况要获得多数人的认可,有时,真真是难于上青天。

知乎上有个问题,叫“老外吃中餐是什么体验”,里面有各种趣事和对我中华美食的各种极尽自豪与赞美。我的爱尔兰朋友来华访问那半个月,我也天天领着他们去各种不同的菜馆尝试各种不同的口味,每一次他们都吃得心醉神迷,不亦乐乎,认真地向我请教做法,认真地吃得一点不剩。但据我在旁观察,让他们吃得最舒服、最享受的一顿饭,却还是在一家德国餐厅吃的西餐。那是他们从小习惯了的食材、习惯了的做法、习惯了的口味,即便爱尔兰离德国还差着好远,但就好像从哈尔滨到北京,怎么差也都还是在中国,不管豆花是甜是咸,豆花的基本属性没变。

口味就是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从你幼年时甚至基因里就带来的东西。它在你自家的锅灶盘碗里生发,在你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成形,当你成为成人之后就基本固定下来,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千变万化、千差万别。没有哪种口味能统治全世界,我大中国菜不能,法国菜不能,任何一种你想得出的美食都不可能。但正因如此,这个世界才如此丰富多彩,如此千变万化,吸引你去不断探索、不断发掘。

我第一次在新加坡看见印度人用手指抓着油乎乎的咖喱汁时,真是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一年后我在新加坡的一家印度菜馆吃饭,左手拿饼,右手拿勺子舀出咖喱汁放到饼上,卷起来,左手抓着,汁水淋漓地吃。吃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满餐厅的印度人都是用右手撕下一块饼,用右手夹起咖喱汁,用右手放进口中,左手仿佛扔在家里没带出来一样。我猛然想起印度习俗以右手为净,握手吃饭要用右手,上厕所擦屁股才用左手。所以我这个吃相在传统的印度人看来,大概与吃shi无异。想到我之前还觉得他们手抓饭的样子像吃shi,我噗嗤一下乐出声来。

文化没有高低,习俗各有不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多怪只因为少见。面对差异,尊重、理解和包容远比求同更重要,也更难得。

有人说,想在网上发起一场论战,只要问一句豆花应该是咸还是甜就好了。我常常会在网上看见类似的争论,这一派和那一派打得不可开交,大有不争出个霸主誓不罢休的意味。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我的一位印度朋友,他是一位虔诚的印度教徒,一个坚定的素食者,而我则是一个无肉不欢的动物。每次我们一起吃饭,他点他的,我点我的,我要吃海鲜也好,吃鸡肉猪肉也好,甚至我要吃他们印度教奉若神灵的牛肉,他也从来不会说半句反对的话,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菜上桌,我点的荤食他自然绝不会碰,但我若对他的素食有好奇,他必慷慨与我分享。

我未必喜欢你的喜欢,但我绝对尊重你的一切好恶。

这是美食教给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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