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于同小说:铃 铛(40)
于同小说:铃 铛(40)
——时光穿越八十年,回到我的故乡---达户井

铃 铛
作者:于同
当仰望已满足不了我对高贵灵魂的崇拜,于是我提起了笔,用拙劣的文字,在心的祠堂中虔诚的叩首-------于同

五十八
天又有些阴郁,有很多乡邻昨晚就己经知道高家出事了,不过有日本人在搜查,都心惊胆颤的呆在家里不敢出屋,亮天后,就有些乡亲过来到灵前拜祭。当世鹏和六六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的时候,看到爹娘和二弟也来了,原来自打世鹏出门儿后,齐家也是整夜未睡,一直在关注着高家这边的动静。天微亮时,世鹏娘就催着齐有良和老二,快点上门看看,同为乡亲,以前是有些磕磕碰碰的,现在不一样了,是实打实的亲戚了。另外主要是惦记着儿媳妇儿,所以三人也一大早的就过来了。六六此时突然看见世鹏的家人来了,竟有些不知所措,表情有些不自然。世鹏拉着她的手来到二老面前跪下,说道:“爹,娘!我俩成亲拜堂时没有叩拜着父母高堂,今天我俩给您二老磕头了!”六六也轻声叫了声:“爹!娘!”世鹏娘欢喜的答应着:“哎!快起来!快起来……”连忙起身一把把六六拉起来,仔细端祥着儿媳妇儿,虽说打小儿看着长大的,这一晃也好几年没见着了,整天介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六六的脸色依然白析娇嫩,一双秀目炯炯有神,高耸的鼻梁儿,红润的嘴唇,站在那里婷婷玉立,还有一种别的女孩所不具有的飒爽英姿。世鹏娘是越看越稀罕,拉着六六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世鹏环视了下屋里,除了七爷在陪着爹娘说话,高智和老二站在一边,就只剩下自己和六六两人。世鹏轻轻咳了一声,说道:“爹,我和六六商量过了,二小儿必须马上送走,他的伤耽误不得。鬼子在全县己经戒严了,现在需要家里用车把我们送过呼兰去兴龙镇的关卡,然后有我们的人接应!”七爷想了想道:“车和人都是现成的,家里人多眼杂的,要躲着点儿旁人耳目,再就是过关卡时咋能躲开盘查!”齐有良也说道:“是啊!一个大活人,咋能混得过去关卡?”众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齐老二突然道:“哥,嫂子!我倒有一个好办法,大活人过不去,死人能过去啊……”屋里的人都静静的听齐老二说出一个混过关卡的办法。世鹏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脚步,果断的说到:“就按老二说的办法来,只要过了关卡,就到漂河边上了,我们的人就在对岸接应!”
正是三伏天,尸体不能在家中久放。七爷决定,家中办丧事的同时,先将杨士琛的遗体送回老家安葬,人虽客死他乡,做为他的表叔,一定要让他叶落归根!由于时间仓促,来不急备棺木,临时先找来一个大木箱,虽然短了些,刚好把躯体放入,头颅只能放在一边。请来的阴阳先生做了一些法事,又用朱砂写了几道符贴在箱子的前后。然后由老二高义赶车,凤武和凤杰随行,又请了村里的齐老二和董大浪子帮忙,将杨士琛的灵柩送回原籍。
车出了屯子东头,过了东大坝有个拐弯处,世鹏背着二小儿,早己等候在那里,早上人少的时候,趁人不备,二逵就把二小儿偷偷的背出了屯子,世鹏、六六和两名抗联战士,早己等候在那里。把人交给世鹏后,二逵又悄悄的回了村子。铃铛没有去与二小儿送别,只是叮嘱六六,二小儿的伤好后,给她捎个信儿就行了。尽管铃铛用最平淡的语气嘱咐着,六六依然感觉到了她内心的不舍与失落。嘴上没说什么,却暗暗下了决心:三哥己经没了,嫂子,二小儿,我不会让你们苦遨着!会有机会的!
把二小儿在车上安置好了,两名抗联战士前面行出数里侦查,世鹏和六六俩人骑马跟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暗中保护。为了躲避一些关卡,在路上绕行了四五个钟头后终于来到进入巴彦境的最后一道关卡,过了这道关,前行不到一里地,就来到漂河边上,连接两岸的是一座土桥,过了桥就是巴彦界内,再走上二十多里路就是兴龙镇,这里有抗联地下组织设置的密秘诊所,专门收治受伤的抗联战士,这个诊所设施完好,大夫的技术也很过硬,救治过大量因伤转移过来的伤员。这也是世鹏在这里多年活动,苦心经营才建立起来的,意义十分重大。马车进入了检查区域,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董大浪子和齐老二两人站在车上,手扶着大木箱,凤武和凤杰坐在车上没动。世鹏、六六及两个战士分别在前后不紧不慢的观注着,做好了随时发生突变的准备。
“站下,站下……干哈的,检查!”几个伪军端着枪嚷道。高义把大鞭一收,“吁……”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伪军们急忙过来,“拉的啥玩意?週开看看!”齐老二跳下了车,满脸堆笑,“几位老总,辛苦了!是这么回事,家里一位老表亲,是兴龙镇的,和朋友上呼兰这边做生意,在道上碰着胡子了,没躲过去,被砍了头。朋友跑出来了,以前两人来过我们家歇过脚,知道有这么个亲戚,就来报个信。多年的老表亲了,也不能瞅着尸首喂狼啊!这不就收殓一下,给送回老家安葬去。请各位老总给个方便吧!”
几个伪军一边听着齐老二叨咕,一边围着马车转圈,看着前后都贴着符,心中也是怀疑,其中一个领头的问道:“既然装的是尸首,咋不用棺材,用这么个破箱子?”齐老二陪着笑脸道:“老总,您也知道,这过日子都不容易,别说一具上好的棺材,就是一般的料子,也不是仨瓜俩枣的小钱儿,咱哪买的起啊!再说了,咱只是尽了亲戚的情分,给送回老家,只好将就将就了,呵呵……”那个伪军繃着脸又看了一阵子,道:“打开!麻溜的!”齐老二脸色一变,忙道:“不行啊老总!不能打开啊!阴阳先生说了,这人是横死的,煞气重!犯说道儿啊!要是打开了,一股怨煞气就会冲出来,撞着人身上,这人就完了!”几个伪军听的是脑瓜皮发麻。犹豫了一会,还是那个领头的说道:“不行,必须打开!”齐老二犯了难,“这……可人家阴阳先生说了……”那个伪军一抬手,把匣子枪就顶在了齐老二脑袋上,“你他妈再磨叽我崩了你!”齐老二赶紧摆着手道:“别……别,打开,立马打开!”凤杰和凤武也都跳下了车,开始解绳子,董大浪子在上面一边咳嗽着,一边把绳子顺到一旁。这两年,因为身体原因,董大浪子也没有出去跑江湖,虽然身体不好,干活费劲,但因为人缘好,和乡亲们关系处的不错,大伙儿都愿意帮衬他,所以过的也算安稳,就是咳嗽的病一年比一年重了。董大浪子手抚着箱子,冲着跃上车来的两个伪军道:“两位老总,我把箱子给您打开,您两位仔细看,我是不敢看的,万一让殃打了,可就完了……”一边说着,一边啪的一声掀开了箱盖,然后人往旁边一闪。两个伪军胆胆突突的往前探了探身子,向箱子里看去……“妈呀……”一声向后退去,其中一个人跌坐在车上,另一个竟然吓的直接从车上摔下去,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领头儿的伪军骂了声“窝囊废!”自己亲自跳上了车,往箱子里一看,只见一具无头尸身躺在里面,脖颈处用棉花塞着,洇出了一部分血迹,旁边放着一颗人头,面色惨白,髭须散乱,正怒目看着他,当时他就脑瓜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急忙往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骂了声:“丧气……快盖上!”再也不敢往里看,匆忙下了车,董大浪子赶紧过来,就势盖上了箱子。凤武和凤杰早把绳子捋好,往箱子上一搭,拦了几道后在车梆子上系了个扣。伪军己在那摆手,“快走!快走……”老二高义一扬鞭子,“驾……”花轱辘车吱呀一声就向前冲去。在后面牵着马,放慢脚步的世鹏和六六提着的心悄悄放下,也慢慢向关卡走近,准备通关过卡。

五十九
马车到了漂河边上时,世鹏和六六从后面也赶了上来,前面的两个战士正看着眼前的河水发呆。世鹏催马走到河边,不由得心往下沉。河上的一座土桥由于年久失修,己经是破败不堪,此时正值汛期,昨天下了大雨,上游的水汹涌而来,桥的两侧栏杆是绑在立于水中的柱子上,没想到昨晚一夜的洪水竟将桥下的立柱冲断,栏杆随之破坏坠河,不知被冲向何处,只剩下光秃秃的桥面,堪堪能容下一辆马车的宽度,单人骑马过去,都要心惊胆战,花轱辘车如何过得桥去,世鹏刚要下令将二小儿弄出来,由人背过河去,这时就听后面有人喊:“停下,那个马车给我停下……”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关卡处的伪军正向这个方向跑,前面两个日本兵也在叽哩呱拉的喊着。原来,这个岗棚是由两个日本人坐镇,几个伪军将马车检查完后,仍然心有余悸,就将箱子装个死人的事,向日本人说了,日本人听后对这辆马车产生了怀疑,决定再去查查,出来后看到马车己到了河边,急忙喊叫着追了上来,世鹏一看情况不妙,就想下令准备战斗。就在这时,只听老二高义沉声说了句:“抓住绳子,坐稳了!”然后就见他手中的大鞭子在空中挽了个花儿,“啪!啪……”两声连环脆响,三匹马立刻精神抖擞,昂首而立,接着又是一声鞭响,“驾……”随着高义的一声高喝,前面两匹马同时仰头一声嘶鸣,伸腰抬腿向着那光秃秃的土桥冲去。齐老二和董大浪子在车中间紧紧抱住了箱子,凤杰和凤武坐在两侧,脚都悬空在河面上了,两只胳膊死死兜住捆箱子的缆绳,两眼吓得不敢睁开,虽然是三伏天,只觉得河上的凉风吹着面颊,竟然冷似寒冬。凤武心道:“爹呀!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两个鬼子和伪军追到河边,也愣在了当场,滔滔的河水翻滚着向前奔去,河上一座光秃又飘摇的土桥,而桥上的马车,竟然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的在桥上急驰,拉套的两匹马外侧的马蹄几乎紧贴着桥的边缘,随着高老二手中上下翻飞的大鞭子和口中频繁变换的各种‘得、驾、吁、哦’声,三匹马似跳着欢快的舞,但是这舞让在岸上的人看的惊心动魄!鬼子竟然忘记了喊叫,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马车有如神助般的冲到了对岸,犹未醒过神来。世鹏暗中长吐了一口气,早就听说高家二哥赶车的绝技冠绝呼兰以北,今儿个终于见着了,名不虚传啊!鬼子和伪军此时方醒过腔来,冲着六六等人吼道:“那个马车……什么人的干活……”几个人都说,我们是过路的,不认识!鬼子一看,也问不出什么,又不敢过桥去追,只得悻悻的回去了。
几个人陆续的牵着马小心翼翼的过了河,早有等候这里的抗联战士过来联络,六六低声吩咐:“注意保护好前面的马车!”那人心领神会,匆匆而去。又转了两个弯,前边有个密林,周围荒草快近一人高。高义把车停在了密林边上,先前过来联络的抗联战士双手笼在嘴边,接连发出一种鸟叫的声音。倏忽间,密林深处,荒草尽头传来刷刷声响,接着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顷刻之间,一支约二百人的队伍将马车团团围住。每个人短衣小褂,手中长短大小各色枪枝。看上去都是庄稼汉,但是却都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人数众多,却秩序井然。眼中尽是焦急之色,却不七嘴八舌乱问,领头的一位汉子甩蹬下马,来到近前敬礼:“特派员,政委,河东支队除在外执行任务未归者,其余全体队员奉命前来接应,请特派员,政委指示!”世鹏和六六相互看了一眼,六六道:“派人外围警戒,其余全体队员原地待命!”那个领头的战士把命令传达下去,所有队员自动在外围形成个圈。马车上的人把绳子己经解开,董大浪子在箱子某处抚摸,然后一用力,啪的一声把箱子盖打开,凤武和齐老二把手伸进箱子,慢慢的抬出一个人,正是二小儿!
原来这个木箱是董大浪子跑江湖卖艺时,用来变戏法儿的箱子,内有机关,就是利用骇人的尸体表象做掩饰,使人不易发现。如果任人冷静慢慢观察,还是不难看出破绽的。齐老二与董大浪子要好,知道他有这东西,这才给哥出的主意,找董大浪子帮忙。外围的河东支队队员见队长受伤如此之重,都不免关切,纷纷在马上向二小儿敬礼。凤杰、凤武本来就是跟随六六来参加抗联的。此时见这群威武之师,对二小儿、对六姑如此敬重,对这个几乎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抗联首领愈加崇拜。二小儿见这么多的战友都来接应自己,心下感动,伸出一只手与大家微微致意。旁边早有两个战士抬过担架,齐老二和凤武把二小儿放到了单架之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此行总算完成了任务!
世鹏上前紧紧握住了董大浪子的手,激动的说道:“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了,谢谢!太谢谢了!”董大浪子摇了摇头,边咳嗽边说道:“哥!啥也别说了,咱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啥?这些年,齐叔和二哥都没少照顾我……其时,还有个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说,那就是我身上的唠病,也是……日本人打的,我小时是出去学说书的,一次在场子里给师父去倒茶,不小心把水洒到一个听书的日本人身上,随后他一脚踹在我的胸上,当时我就吐了血,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就说不了书了!没办法,师父又把我介绍给一个变戏法的,又跟着学了几年戏法……”董大浪子一回想起往事,心里就一阵酸楚。世鹏拍了下他的肩,说道:“日本人横行不了几天了,我们一定会把他们赶出中国!”转身又一把拉住高义的手,“二哥!今天我算见识了什么叫神乎其技,要不是你赶车冲过桥来,恐怕要出大麻烦了!”高义憨厚的一笑,“总算是过来了,心一直提着,这不也出了一身冷汗吗?”六六一旁插言:“二哥!你就别谦虚了,连鬼子都看傻眼了!”
世鹏派人将二小儿立即送到密秘医疗据点,尽快手术治疗。同时叫人从兴龙镇买回一副上好的棺木,把杨士琛的遗体重新盛殓。当抗联战士们听六六讲了高家大院惊魂的一夜,为了保护他们的队长,高家连续献出好几条人命,心中感动莫名。更是听说眼前的死者是个教书的,却手指着鬼子将其骂的几近崩溃,无不敬佩。在野外找了一个景物雅致的地方,将杨士琛郑重安葬了。随后高义等人要返回达户井,原路是不能走了,须走饮马山附近多绕个百多里地才能回去,凤武和凤杰留了下来,高义对儿子和侄子好一阵嘱托,这才扬起大鞭,飞奔而去!

【作者简介】
于同,哈尔滨市作协会员,冰城布衣,理工男混迹于文学圈,噬诗成癖,略工七律,亦作小说。诗左书右,堪慰蹉跎。 随缘聚散,若得二三清水知己,风雅同流,诚可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