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梁长生：胖丫（短篇小说）
胖丫的真名不叫胖丫，可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名。现在叫胖丫时谁都明白是她。胖丫的名字和她那形象完全吻合。胖是她最突出的特点。她通体都是那样的富有，整体都是中国女人的胖式，而绝不是西方的那种臃肿的、难看的。碌碡一样的壮实。她胖得适体，胖得艺术。细眼，胖脸。那脸大而充实。单独看那脸，就像吹鼓了的两个半块气球组合起来似的，那两个半块气球接茬处弄出了深深的两个鼻沟，把那鼻子包容在“怀”里，连同那小红嘴巴也凹陷进去。它让多少男人一看上去就有着一股棉绒绒的感觉。下来是胖臀，胖臀的延伸是浑圆的屁股蛋，还有两根柱子一样的胖腿。这三节连带肌体的结合把浑圆两字注释得淋漓尽致。再下来是山丘一样起伏有韵的胖胸。看真了，那凸显的其实是两个特大特大的乳花，再加上胸罩的助力，那“山顶”就挺得让人吃惊，那“山顶”就撑得让人心动。那物件像两挺射中达官贵人的枪管似的，即可爱又可怕。那“挺”让她“挺”出了仕途的风流与骄傲。哦，还忘了一样珍品呢！就是那会勾人，不，会迷人的眼睛。可惜她那一双细眼儿是近视的。所以，又不经常戴近视镜，就那么裸置着。裸置的眼睛是睁不大的。于是，就老眯缝着眼看人，眯缝惯了，让人一看上去就觉得发困……好了。就介绍这些吧。这些描述已经准确地画出了一个“胖丫”来了。
胖丫年轻时靠着在县人事局工作的男朋友凭空弄了个正式教师，工资就正儿八经地领着。她走进了学校，却走不上讲台。因为她最多是初中毕业而又当上了中学教师，她实在是空皮囊一个，说不出子丑寅卯来。可别担心，胖丫并不是来教学的，她是来唱歌、跳舞的。虽说文化程度低点，可通过卡拉OK、通过KTV的锤炼，她的确在这方面是有着声音加肢体特长的。学校领导都把她拿在手中，思在想中，爱在眼中，却怎么也找不着一个她能胜任的教学工作去做。就是音乐教学和她沾点边儿，可她不识谱，不通乐理，不知道八分音符，不知道延时线，不认识强音、颤音标记，寻不见反复的位置……她会唱的那些流行歌儿全是用耳朵“学”的。她的唱腔一准是歌唱家涎水徒弟的翻版，但她为此侬自豪、骄傲，并且可以在学生面前“露”上一手。
这下好了。校长终于给她找了一份恰当工作——担任学校少年课外音乐舞蹈特长班教师，她终于有了学校内部的一个名分，终于兴高采烈地挑起了培养音乐、舞蹈人才的重担。她在每周三的课七就进行有效地教学工作。
上课了，胖丫移动着肥胖的身子走进了少年活动室。她不全唱歌，她只唱歌曲的第一句，接下来就是指挥。她尽力挥舞着两只手臂，有时还激情亢奋地，热烈地，严厉地训斥学生：“怎么不看拍子？！怎么不听指挥？!看吧，这么高唱：花儿开——”她把声音拖长上扬，同时就把胳膊伸向天空，还觉得有些不够，再踮起那白萝卜一样的胖脚加以弥补高音。
胖丫和那些特长学生玩了一学期，也没有什么成绩，倒是让学生为难了。他们跟上胖丫老师学唱的歌曲总和音乐老师教唱的有出入。学生改不过口，音乐课就上不下去了，音乐老师索性就不教唱那几首歌儿，教学新歌儿。新歌儿不流行，新歌儿不好唱，教学又走进了死胡同。怎么办？音乐老师只有做罢，一心让学生跟上胖丫那么流行下去。这么以来，上课也特感轻松。他们也想通了，他们不能和胖丫讲道理，他们更不能和校长有不同的眼光和思维定势。校长说，“胖丫很有潜力，胖丫的教学很有特色，胖丫稍作修改的现代民俗唱法给学校的音乐特长教育增光添彩，胖丫这位难得人才是我们学校的光荣和希望。我决定给学生设特长奖，给胖丫设特殊教育人才奖！”
哟哟哟，多亏音乐老师们没有去和校长言说胖丫教学的各种不足，多亏他们识大体、明事理，多亏他们三位科班出身的年轻音乐老师没有误入“歧途”。
胖丫说实话就不属于学校人物。注视胖丫的人不知其数，注视胖丫的单位目前就有六个：人事局，教育局，文化局，职业教育中心，体育局，宋元广场管理办公室。还有图书馆、文化馆的领导亦看重了胖丫，可头儿们已多次向人事局领导请求，终因单位清贫而不能得手，便早早退出了“关于胖丫的人才竞争比赛”。这里，表面的、公开的说法是：胖丫是个紧缺人才，特殊人才，文化教育单位是胖丫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而实质上就有着不少猫腻，其中一条大约是少不了为了一位可心的秘书而暗流口水的。这是一位领导圈内人士在酒场上说的。我们不能信以为真，可这在目前是很正常的希求，无可厚非。谁让胖丫那么有特色呢？谁让胖丫那么突出呢？全县三十万人就胖丫长得气势，长得肥硕，又加上个姣好的面容。她那面容也是一大特色。那面容是唯一让人通过视觉就感受到了软红柿子吸上脸蛋那样粘蜜而绵柔的感觉。一看上她那脸蛋，一盯上她那“挺峰”，就让正常人都有着异样的感受和想入非非的企图。你说，这还不是漂亮惹得祸么？
其实，胖丫也的确是个天然的“闯祸”者。她总像挺着一盏永远不灭的“红灯”把世界映红映醉。每天晚饭后，她就打扮时髦，提上一台录音机匆匆走进宋元广场，把那广场舞一曲一曲跳个不停。她像过去耍猴、耍魔术的地摊一样立马就招来了一群人围着观看。那才学跳舞的老少妇女立马就拜她为师，以她为榜样仿效、妆饰。
胖丫在广场跳舞的妆饰是专业的。红舞鞋，花长裙，流苏飞扬，牡丹开放；间或是黑筒靴，超短裙。上身多为暴露型，只有那两座“挺峰”紧紧地束就着，腰间絮絮落落的飘带，手腕上的三对镯子磕碰出脆亮的响声，脖子上的金环项链，加上一串三十颗的念珠，把长长的脖颈妆扮了一大截。耳环、玉坠摇晃得让人眼花缭乱。她花枝招展地走进广场，她笑脸盈盈地走进那二十多位跳舞爱好者。她把那录音机一摁，欢快的舞曲就飞飘天空。看客们多是舞盲，可他们百看不厌，一看就是五个舞曲连贯舞完。他们看的多是胖丫的装饰与她那全身脆响闪光的诱惑。广场办公室主任王凡看了，就一准把她作为重点推崇对象。一周后，他给胖丫腾出了一间房子，让她存放舞具，让她在那里化妆准备。胖丫回学校了，他就免费为她看管录音机、衣物，一切为她创造方便。
王凡和胖丫一来二往地熟悉了，他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胖丫：“胖丫，咱们宋元广场永远是人民群众的娱乐场所，根据县委县政府的决定，要我们广场管理办公室为建设广场文化寻找契机，有必要招收娱乐及发展文化的领头人。我拟聘你为广场舞蹈协会主席，每天下午到广场教群众跳舞，月薪为两千，补贴待定，你看可行不？”
“是吗？哟，王主任，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权利呢！我现在有一半同意了，不过，我还是一位老师呀！那工作不能变，这广场跳舞永远是兼职加业余呢。你看咋办？”胖丫说着，自豪地眯上了细眼，摆出一个自豪的媚态。
“那是那是。这个情况我给上级汇报汇报再说。反正，你在这里当个业余或兼职教跳舞都行，工资就全当作补贴，你说给你补贴多少，我可以一同给领导汇报。”
“不要不要，我拿工资哩，再要就是多占国家便宜了。再说，目前我的工资也不低。”胖丫一副谦虚而又无所谓的样子。
王凡盯着她，享受着过年吃糖的喜悦。胖丫叮叮当当地走出房门向大街走去。
王凡急忙去县委办公室汇报。刘主任说，“王凡，正式最好，兼职也行，反正要让广场热闹和谐就好。关键要寻找很内行的艺术人才呀！”
“那是那是。”王凡点头。
“你说的胖丫是什么样子，请你把她的照片弄一张让我看看，再打听打听人家的背景如何。”
“好。我就去办理。”王凡得令返回广场办公室。
王凡想：是向胖丫讨要一帧风流照呢，还是现场让小吴亲自拍一张她正在跳舞的艺术照呢？作为人物审察就要看她的肢体、颜面的品味与档次，作为舞蹈教练就得看她的舞姿和动作的优美与协调。他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决定出到底选那一种照片。
哦，咱怎么那么笨蛋呢？两种照片都弄到手不就主动了吗！唉吔吔。王凡拍了一下额头，高兴地哼起了《妹妹找哥泪花流》来。
这天晚饭后，王凡让小吴早早架起了相架，准备好数码相机。胖丫骑着一辆红色电动车准时来到广场。远远地，她那飞扬的长发飘得让路人眼睛发亮发痴。当她走进广场那角群众舞区时，王凡就早早帮她提来了录音机。胖丫掏出小梳子把那飞扬的几绺未落到位置的长发细细梳到原位，再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圆镜，照着镜子画好眉毛，才敷上的脸粉，才修整的睫毛，仔细检查一遍后，她才缓步走进了舞场……
她跳了一曲，小吴就用闪光数码相机拍下了胖丫优美的舞姿。正在舞动着的胖丫向他微笑，笑得让人看见了扳不倒的胖娃娃。
胖丫的舞姿照片有了。只是那一张个人艳照难以索取。王凡已经问过三次了，每次胖丫都说忘记了或说还没有选好呢。王凡终也没有讨到她的艳照。可是县委办公室的刘主任说，“舞姿永远是舞姿，它对于人物本身一点也看不出眉目，只有艳照，正面的，清晰的，特写的才能让领导们获取详细信息。再说，这舞女选体面了什么时候陪伴领导去参加大型活动都能拿得出手，那就符合要求了。”是呀，刘主任说得很直接，也很切合实际。刘主任最后叮咛：“还要问问她的交谊舞跳得如何。在领导场合里，多是要陪伴不同层次的领导跳舞的，到时候可别让领导们扫兴呀！”
王凡点头表决心：“放心吧，刘主任，我会尽力的，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这是关系到咱们全县人民精神风貌的大事儿，轻重我自然是掂得来的。”
王凡心里很烦。
王凡目前的任务又有了两项：索取胖丫的艳照，了解胖丫跳交谊舞的水平。
六十亩广场上每天都有上千人次在那里游玩观光。有三个较大业余舞蹈队在指定的舞区里跳舞，那舞者纯是女性，一个男性也没有。交谊舞在广场是不适宜的，且说这县城里的男舞者少得可怜，即便有那么几位男士，派头装饰还算时尚，可那舞姿就尽让人皱眉头，加上又不常和舞伴配合，一跳起来尽是别扭。不是踏脚，就是使绊，三两下就让舞女们友好地拜拜了。对于胖丫，那壮实的粗腰很难让男士抱住，搭在腰间的胳臂一会儿就困得不行，所以，谁也不愿意邀请她跳舞。
王凡决定亲自出马。
王凡自信自己在全县是舞男一流系列的。他曾经多次陪舞，他总把自己装束成绅士的样子，他就凭他的跳舞赢得了领导们的赞同。宋元广场建成后，他第一个被任命为广场管理办公室的头儿，并且让他组织了广场管理处，开展广场活动，配合全县各种剪彩、典礼、物资交流、产品展销等等全民活动积极工作，为创造和谐县城而努力。他起初建议在广场里建设一个室内舞池，让交谊舞者也有活动场所。但上级领导们多数不同意。他们说，宋元广场是全县人民群众的公共娱乐场所，交谊舞属于上层建筑，在那里没有必要进行交谊舞活动。于是，就只建设了办公室，其余的都是露天活动场地。
这天，当胖丫在办公室放录音机时王凡说：“胖丫，我想约你跳狐步，你乐意不？”
“狐步？你会么？”胖丫问道。
“凑合凑合，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呀，我找找乐曲就试吧。”
胖丫说着在她那坤包里找出一盘磁带，熟练地卡在录音机上，并按下了播放键。即刻，轻歌曼舞的音乐弥漫了三间办公室。胖丫面向窗外，把背身的亭亭玉立亮给王凡。她在等候王凡走到她面前，用含情脉脉的双眼，加上礼貌的动作，伸开手臂友好地邀请她。可她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王凡一个动作。此时的王凡还傻呆呆地听着舞曲，似乎也在等待胖丫转身来说：“请——！”
王凡的估计是大错特错了。正在此时，胖丫坤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喂，你好，亲爱的，就回家来。”胖丫匆匆关了录音机，走出办公室扬长而去……
当王凡在沉思中醒过神来时，大大的会议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看那煞白的日光灯。
一月后，王凡将小吴偷拍的胖丫艳照递给县委办公室刘主任，并说，“胖丫的交谊舞可以说是全县一流水平。”刘主任一听高兴地说，“我这就找张部长去，让他定夺。”
一周后，胖丫结婚了，她做了县人事局副局长田健的新娘。田健说，“丫，从今往后别跳舞了，趁机会干个轻松工作吧。我已经给教育局马局长说了，推荐你当个官儿。”
“官儿？什么官儿？我只会唱歌跳舞，我能当个啥官儿？”胖丫兴高采烈地说。
“嘿，现在的官儿，好当得很。当官了就只要动动嘴巴，那干事们就会尽力去替你工作呢。他们甚至讨好你都来不及呢！”田健一脸的自豪。
“是吗？哪让我当什么官儿？”
“甭急嘛，具体职位马局长会及时告诉咱们的。”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胖丫再没有去广场跳舞。王凡终于耐不住寂寞了，便想通过手机把喜讯告诉胖丫，他终于拨通了胖丫的电话：
“喂，胖丫同志吗？我王凡。张部长今天要求我征求你的意见，县委决定聘你担任宋元广场办公室副主任兼舞蹈教练，你有什么要求吗？”
“哦？王主任，教育局已推荐我为天龙中学团委书记了，我明天就可以上任去，谢谢！”
“哪…….“王凡无语。
责任编辑：寂 石
排版编辑：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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