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红木杯” 浣花文学奖散文组

“中原红木杯”

文：牧心 / 图：堆糖

我对“故乡”的知觉，缘自村里的那棵白杨树。那树躯干壮硕，约需三人合抱；虬枝婆娑，树叶丛簇光滑。那树生长在同族祖辈的房屋后面，距离涝池五六十米，但它却耸立在向涝池里输水的沟壑边上，每每水流经过，它近水楼台，必痛饮一通。树旁一片庄稼地，每值夏日，绿浪滚滚，忽而明，忽而暗，仿佛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典雅而端庄，又不失乡村音乐的淳朴和随性。旁边数行大豆和油菜。淘气的我们偶尔趁祖辈走进自家后门，偷摘大豆吃。也有被看到的时候，他只在那树下呵斥，我们却兜着大豆一溜烟分头逃了。也曾拿个空药瓶，在油菜地边，捕捉花上的蜜蜂。逢着浇灌庄稼时节，大树下，田地周围溪流淙淙，犹如一条丝带滋滋前伸；亦若一支歌谣，唱着村人的甜蜜与忧愁。

那树，像一朵参差披拂的云，兜起了一方清凉，这方天地成了我和村里孩子们儿时的乐园。下午四点多放学，三五成群，不约而同，一会儿工夫，聚到了树下。女生画上方格踢起沙包。男生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筹码”——pia子（纸叠正方形玩具），两人或多人，石头剪子布决定闪打顺序。精明点的伙伴，会找一个坑洼，将pia小心翼翼地放进里面，以此增加对方闪打的难度。为了赢得别人更多的pia子，有心的伙伴总会在pia子上创新，有在里面夹上厚硬的纸板的，有把pia子叠成双面的，在厚度上胜过对方单薄的“武器”。总有四两拨千斤的高手，只要对手的pia子有一个角未合着地面，纵然再厚，也被他单薄的pia子掀翻。

我家后院有个排水的小沟，有一截用青石盖着。这儿便是我私藏“战果”的“密室”。每每凯旋，数十个pia子会被我悄悄安放进密室，那种怕被父亲发现的胆怯，同凯旋的喜悦交织在脸上，不知是哪个流派梦寐以求的素材。

乡村夏夜的月光格外的澄澈而轻柔。缓缓流进那树枝叶间的光，宛若月仙子素指拂响的竖琴，神秘而宁谧。小伙伴们饭后，做完极少的作业，开始了天性的释放。在月光下，捉迷藏是令人羡慕的游戏。三五人一组，在树下开拔，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消失得了无踪影。寻找的一方，一个个酷似特工，身手敏捷，经验丰富，总能在极短的时间挖出藏匿的敌人。也有藏匿太诡秘的，饱尝着漫长的等待之苦。殊不知，找人的早已被妈妈领回自家上炕入睡了。

院门边，矮墙下，沟洼里，黑影慢慢走进月光里，这暗与明里折射着那些年单纯香甜的岁月，纯真无忧的童趣。那些年明月分外皎洁，那些年的笑声分外爽脆。

外出求学的学子和走亲访友的村人在归途上，总会看到那树远远地，热情地，像一个长者在召唤，无论昼夜，无论阴晴。那树，更是外出奔波的村人的精神坐标，给疲惫的心灵传递着温暖。听村里长辈讲，他们及前几代人多因生计出门在外。武威、张掖、玉门、青海；水库、煤矿、工地；毛驴、马车、二八加重永久自行车……漫漫路途，风雨两肩，只为换得极少的粮食。数月后抑或年末，浓如浊酒的思乡情怀，在摇摇晃晃，咯吱咯吱里激荡，翻腾。伸颈远眺，良久，良久——期盼那树倏地跃入眼帘，于是仿佛看到了妻儿绚烂的笑颜，仿佛听到了火炉上茶水的滋滋作响，仿佛闻到了案板上醇香的饺子。我常想，有多少个午夜，黄晕的灯光，痴痴地照着孤寂的家人？又有多少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归人推开了自家的院门，连声呼叫着孩子的名儿，猛地抱起孩子，一声声响亮地亲着怯生生的小脸？

思量徘徊来去，生活中多弥漫着浓浓的迷雾。烟雨本就是生活的主题背景，还是那年烟雨纷纷，迷蒙了记忆的门扉？

又是一个烟雨弥漫天地的傍晚，我仿佛一个幻影隐约在茫茫的田野里，寻找着家里那匹宝贝骡子，那匹孔武有力，乐群不恋圈的活宝。大雾严严实实地笼住了道道田埂，笼住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笼住了眼前焦灼的视线。踉踉跄跄的我，已然走出了离家四五公里的路程，那骡却了无踪影。惴惴不安的我，慌乱地思忖着：或许整夜都找不到那骡！找不到，回去怎么向家人交代？

沉沉的夜幕不知何时垂到了地面，冰凉的雨滴不曾停歇对我的捉弄。周围除了难辨远近的几点灯光，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种迷路的恐惧感涌上了心头，在原地慌慌张张地寻觅能够参照的东西，连那难辨远近的灯光也模糊成了几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不能再找了，赶紧回去！”恍惚间，似乎有个声音近乎命令似的地警告。我矮小的身子急速地撞破一层层雨雾和黑暗，顾不得一次次摔倒的疼痛。，似乎闯进了一片树林，再往前，横着宽深的水渠。对，翻过水渠就是回家的方向了！水渠那边，依然是一块连着一块而毫无边际的田地。酸痛的双腿一阵阵向大脑告急，空荡荡的肚子早已咕噜地没有了气力。趟过了两三块田地，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离家更远了！先前并没有翻过水渠！我的喉咙禁不住抽噎，冰凉的鼻子跟着发酸。旷野里，万籁俱寂。恐惧，饥饿，孤寂，凄凉，连同迷雾与黑暗像一群青面獠牙的恶魔撕咬着蹲在地上的我。我想放出最大的音量呼叫，希望有人奇迹般出现在我面前，领我回家，可我不能呼叫，万一周围有比这群恶魔更加恐怖的厉鬼，我将必死无疑。

不，我要挣脱这群恶魔，我不能让可能来临的厉鬼吞噬我！我要回家！刚才不是翻过水渠了吗？我再翻回去，方向不就对了吗？这一次，我仿佛身手轻捷，勇敢不惧，这一群恶魔被我甩得愈来愈远，厉鬼也终究没有出现。趟过了归途上所有的田地，走进了石滩。近了，近了！我看到了黄晕的灯光，依稀可见的房屋的轮廓。那树撕破了夜幕，像高大威武的守护神庄严静立，几声狗叫划破了黑夜……

听人说，那棵近百年的大树若枯死，或倒了，村里的高龄老人就会寿终正寝。儿时的我，听就听了，并不会在意，再大一些，年少轻狂，更会将其判为谣言，迷信，嗤之以鼻。仅是看到那树病了，空了；老人们愈加垂老了。

一年冬天，天格外冷，雪格外大。枝头的冰雪压断了整整一条粗大的枝桠，就像老人突然失去了一条臂膀，憔悴凄惨。那树再也没有葳蕤生辉，枝叶繁茂。最终因妨碍“新村”的建设，被斩断了，只剩下地上一截黯然神伤的树桩。

之后的几年里，村里有几位老人相继离世了。活着的该是浊泪盈袖眶吧？左手悲切着亲人的分离，右手默数着自己的时日。浊泪两行，仰望苍穹，树终人散啊！人与树真的有生命的关联，还是情感相系依托？

怀想那时：那树一荣一枯，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风煦阳，来回于田间地头；斜风密雨，荷锄而归。傍晚，家家炊烟袅袅，户户灯火通明；节日，起坐喧哗，其乐融融。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村落生机蓬勃，和谐安详。

那树，始终是一股暖流在我心底时常涌动，又积淀成了坚硬而又柔软的情结，随着年轮的一圈圈增加，童年，少年时的情景和情绪一层层融进情结里，那种绝版的快乐和那种乡村孩子特有的憧憬和怅惘，连同田野中各种花草，当然还有那树，绘成一幅难以描摹色彩的画，谱成一首难以琢磨旋律的歌。

当我再次走近故乡，禁不住张望那树的地方，只看到断壁残垣，人去房空。茅檐衰垂，屋顶青苔斑斑。柏油马路和这破旧不堪的村貌极不相称。那口涝池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干涸成一个丑陋的沙坑，和破烂的村落，还有零星的老者一道守护“故乡的根”。物已失，人略存，满目萧萧，空念远。一阵寒风袭来，我裹紧衣襟，默然离开了村庄。

窗外那轮挂在幽深的夜幕中的圆月，清辉依旧如练，洒进了楼阁。我写下这篇文字，谨以纪念那树，那村，那儿时的伙伴，那晚烟雨，那条小河，那段时光……

2020年11月29日夜

“中原红木杯” 浣花文学奖散文组 | 牧心：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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