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夜,坐的是感情
坐夜,坐的是感情
1
小城人有坐夜的习惯。大务小事要坐,接亲嫁女要坐,老人过世,更是要坐。因为坐夜多数是老人过世,因此说到去某个地方坐夜,那一定是有人过世了。
其实,坐夜,坐的是感情。
白天事情多,没有时间去。到了晚上,也要去坐坐。因此去坐夜的人,和孝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不是亲戚朋友,便是同学同事。去坐夜的时候,几个人喜欢约好一起去,一路上有个照应,也不觉得无聊。
以前坐夜,发愁的是交通不便,关山阻隔。车路不通,走路又费时。现在好了,交通四通八达,开着车一溜烟就到了。因此,下乡坐夜,跨县坐夜,跨市坐夜,那是常事。甚至跨省坐夜,也是有的。
去坐夜的人白天都是有事的。坐到十一二点,坐夜的人便开始陆续离去。第二天下了班,又继续来坐,坐夜和工作两不误。也有些第二天没事的,晚上便不走了,和孝家一起守灵。
纳雍的丧事都办得长。短则四五天,长的有十天半月。人来人往,敲敲打打,闹哄哄的。坐夜的人倒没什么,孝家就有点着不住。一台丧事办下来,孝家个把月都缓不过神来。
我倒是羡慕某些地方的风俗。人死了,开个追悼会什么的就抬走,该火化火化,该入土入土。可是,羡慕归羡慕,“各方各俗”,想改变是很困难的。在“前人兴,后人跟”这种根深蒂固思想的作用下,重复着相同的丧葬仪式。
2
坐夜,也不能干坐着,得找点事情做。
最常见的是找人聊天。多年不见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都可以在坐夜这种场合遇到。瞅见了,便拉到某个角落里,天南海北的神聊一番,这夜色便也慢慢地浓厚了。最后有些依依不舍,“明天再来,明天再来”,临了又互留电话。
喜欢搞酒的就坐在一起。先是拉拉扯扯的,“不搞了吧,不搞了吧”。嘴里说着,但脚上还是跟着走到桌边。起初除了承头的一两个积极外,其余的都不怎么吱声,像害羞的小媳妇。
搞酒的像手扶式拖拉机一样,一旦发动起来,那肯定刹不住车的。或是南北对战,或是捉对厮杀。我不让你,你不服我,都赶趟儿敬酒、劝酒。有的还勾肩搭背,叽叽歪歪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这个时候,不喝酒的人最是无聊的。夜深露重,明天还要上班,但喝酒的摊摊似乎没有散伙的意思。喊拳声一阵高过一阵,胡话也越发多起来。甚至还有人靠着椅子,呼呼大睡起来。任谁来,都是哼哼几声又继续和周公会晤。

3
当然,除了喝酒,听唱孝歌也是非常有趣的。如果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可以唱上一两段。孝歌以报父母恩、劝人向善、和睦邻里、针砭时弊等为内容,庄严中不乏诙谐。比如:
哭声妈来叫声娘,养儿养女为哪行?
一周二岁娘怀抱,三周四岁娘身旁。
五周六岁街上逛,七八九岁入学堂。
十三四岁田耕种,十八九岁配婚阳。
提到配婚娘欢喜,拉钱借债拖累娘。
……
蜜蜂采花人吃蜜,牛耕田地马驮粮。
为人要知娘辛苦,要去报答爹和娘。
养儿养女铁扫把,扫得爹娘精打光。
……
在生不把爹娘敬,死了何曾报爹娘。
灵前摆起千般味,不见你娘亲口尝。
千哭万哭一张纸,千拜万拜一炷香。
要想娘母得相会,恰似南柯梦一场。
……
纳雍孝歌七字一句,还押韵,唱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韵味无穷。唱两句孝歌,敲三下皮鼓……鼓声阵阵,歌声幽咽,飘荡在幽深的夜空。无形之中,自有一股催人泪下的力量。
4
也有散花文。散花文是在救苦的间隙唱的,而唱孝歌则是救完苦,收拾停当之后。
散花文不严格要求七字一句,而是长短结合,也是押韵的,唱起来也是朗朗上口。如:
夫此花者:散花老师好口干,听花之人不耐烦。心想陪你散两手,又怕师傅把我嫌。鱼鳅怎能比黄鳝,耗子想把牛角钻。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不圆一个圆。一个他把铁匠怪,一个他又怪鲁班;这个道理不好断,请师回去把兵搬。花文不尽,花又来催,再有好花,请师再散。
夫此花者:风吹山不动,水烂石头汃。老林出猴子,田中出青蛙。山西出荞麦,大足出盐巴。死人是要哭,绕棺要散花。儿女哭爹娘,伤伤心心哭一场。买盒花棺木,扯布缝衣裳,又把先生请,又去请阴阳。忍者泪水淌,收拾父母在高堂。姑娘哭爹娘,诉起一大场。
平时不奉养,明明假过场。三月两月不来望,今晚想起实心凉。媳妇哭婆婆,眼泪也不多;明说是在哭,暗地在挖苦。皮哭肉不哭,主要是亲戚朋友多,奓起喇叭口,侧着耳朵听孝歌。姑爷哭丈母,会哭不会数;遇着好烧酒,喝他几大口;恐怕孝家来看见,装着帮忙往外走。花文不尽,花又来催,再有好花,请师再散。
往往这个时候,听众中总有一些人笑得前仰后合。但是笑过之后,总让人不免要深思一番。

5
唱孝歌,散花文,是一种古老的习俗,不知传承了多少年代。在哪个识字的人少,娱乐的东西又极度缺乏的年代,听唱孝歌和散花文,无疑是一种精神享受。人们,也就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但是我发现,农村里会唱孝歌、散花文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一些老年人,还能哼上几句。年轻人们,很多已经不知道孝歌、花文为何物。大伯去世的时候,半场苦救完,硬是找不到散花的人。最后是休息了十来分钟,又继续救下半场苦。
传统唱孝歌、散花文,像其他的很多文化一样,面临着传承上的危机。
当然,也有些年轻人会唱孝歌、散花文。不仅唱得有板有眼,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还加入了一些新的东西,颇受人们的喜欢。不仅如此,他们还会跳艳舞、打大鼓、写祭文、哭灵等,完全是商业化运作,一条龙服务。只要一个电话,随叫随到,服务周到。
但是,哪些专业团队不管是唱孝歌,还是散花文,似乎缺少了一些原生态的东西,多少掺杂了一些铜臭味。
当然,哪些跳艳舞、打大鼓等丧葬陋习,在舆论的轮番谴责下,在人们的强烈抵制下,已经日渐式微,越来越没有生存的土壤。

6
也有打麻将的,还不少。
小城还未实施殡葬改革的时候,不管是大街还是小巷,凭空搭几个架子,盖上油布,摆上桌凳等家什,就是一个简易的丧堂。且不管占据车道,还是阻挡行人,帐内帐外各有洞天。也有些小区里的空地,有丧事就征用,大家也能理解。
其实,麻将才是丧堂的主角。少则二三十桌,多则七八十桌,乃至上百桌。放眼望去,整齐有度,蔚为壮观。搓麻之声,不绝于耳。观麻之人,里外三层。
有好麻者,与孝家无亲无故,流连丧堂,且吃且玩,时人谓之“丧堂杀手”。后来,小城实施殡葬改革,丧事都弄到殡仪馆去操办,一些“丧堂杀手”没有当街丧堂的依凭,也颇有些失业,一时间没了生活的方向。
麻将被认为是中国的国粹,让人既爱且恨。赢了手舞足蹈,输了哭爹骂娘。
沙包陈刚有词《一剪梅·记悼同窗之父亡灵场景》,单道丧堂麻将现状:
人生七十已寻常。柩在灵堂,魂在天堂。
功名利禄都白忙。来时恓惶,去时恓惶。
济济一堂几悲凉?花圈悲凉,横幅悲凉。
堂前亲友麻将忙。赢也骂娘,输也骂娘。
将丧堂麻事,刻画得入木三分。
7
能来坐夜的,都是给面子的。孝家热情招呼还来不及,哪敢夹抠。午饭、晚饭,得丰盛足量。晚上,还要准备夜宵。
或是面条,或是馒头,或是水果。最不济的,也要煮上几大气锅洋芋,外加红通通的花椒辣子面。
现在的人,哪缺吃的,倒是有些营养过剩,又缺乏锻炼,胖子越发多起来。倒是想吃些诸如洋芋等五谷杂粮,改善营养结构。
除了夜宵,烟也要打得均匀。
不管会抽的不会抽的,要一律堆下笑脸,把装烟盘子递到跟前。只有客人摆手了,连说“不会抽”了,才能端离开。否则,容易得罪人。
打麻将的人是很少有时间抓烟的。就抓一把放在桌子角落上好了。客人想抽的时候,调个眼睛抓起一支烟,点燃了,深深的吸上一口,继续盯着堂子,盯着自己的麻将。
发烟的差事是项技术活,得眼观四面,得掌握发烟的节奏。瞅着客人的烟抽完了,嘴开始痒了,就得及时上烟。因此,烟是丧堂的一大笔消耗。得提前有个筹划,有时候还得找关系买。
坐夜,得从去世那天,一直坐到安葬那天。算算,个把星期就过去了。 想想,这一生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