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联指南（三）
（接上期）
第三章 联语用词法
第一节 须知典实之来源
诗词联语，全恃词头为装饰，譬诸人之有容貌、衣服。同一人也，服华美之衣，尊其瞻视，自然人望而亲之畏之；反是而一朝改服贫贱之衣，易愁苦之容，则人皆望望然去之远之，或且呼叱之矣。此虽世情冷暖由来如此，似不足以概君子。然文字为美术之一种，词章尤美术文字之重要者，其所以至今不废，而诗词联语，当此文化更新之会，更勃然见重于社会间者，无他，吾人喜好美术之根性，自天而成，本有生以俱来，非由外界强之好也。是故不用联语则已，苟用联语，必择其词雅而丽者，以为如此始足增荣也；不作联语则已，苟作联语，必制为词典而则者，以为如此乃足抒情也。若是，则典实一端，为学者所不容缓矣。
凡属词头，必直接间接自故事辗转而来，是即所谓典实。初学不知来源，贪务妍藻，妄意用之，每致贻人笑柄。且或意与词乖，生凑硬砌，不能自然，此皆不明出典之所致也。今欲袪此病，首在多检词典，明其出处，苟不知其源，断断不可妄用。如一时检查不得，但将此词永存于心，时时留意，往往于读书稽古之时，无意中自然遇见。是时即从速摘录簿册中，以备应用。若闻见时随意忽过，读书稽古时更不留意，恐永无明白底蕴之日也。
所有词书之种类，亦有初学所不可不知者，近今新出版物，如《分类词源》，本局出版；《词源》，商务出版；《新式学生辞林》，中华出版。以上三书，惟《分类词源》搜罗最广，且最合诗词家之应用；余二种不脱普通性质，然比较的以《词源》为翔实，以《学生辞林》为浅显，要皆各有所长，一书有一书之用。譬诸近今字典各类繁多，不可枚举，然旧式之《康熙字典》一书，仍不能废，此由其搜罗赅备、订引详尽，为他书所无也。今诸类词书，亦有虽旧而不可废者，如《事类统编》、《渊鉴类函》、《佩文韵府》、《骈字类编》……等等，各书中除《事类统编》有石印小本，价廉易购外，余各书皆大部数十册，为价极昂，不易置备，然实为查检典实必不可少之书，各地图书馆或当有之，可随时入馆借阅，自己只购《新式词典》一种及《事类统编》一部已足。盖一时有一时新构成之词，非新词典无可查考，而欲求分类可供采用者，则莫妙于《事类统编》一书，从前普通词章家，多取材于此，实为用词最初步之书。虽有一部分不合现在时代之用，要不失为材料丰富之作，若能兼备《分类辞源》，则更善矣。
至检查之法，亦宜活泛而不可呆求。例如上举各联中，有“鱼钤”二字，此二字为《词源》所无。顾其鱼字部中有“鱼符”二字，符即印信，与“钤”字义合，阅其注，知为刺史尊官及军旅所用，所以表官居职或武职。若呆寻“鱼钤”二字，则不可得矣。又如“海屋”二字，如检《词源》海部二字词中无此词，即当连检其三字、四字各词，及至四字词中，遇有“海屋添筹”一词，即知为古海滨老者以筹纪海岸之变迁，后人遂用为祝人寿考之意。又如“宝帨”二字，于宝字部检查无此词，或又见“设帨”二字，从而检设字部则得之，乃知宝帨即为设帨二字之变用。诸如此类，于此不能得，则于彼求之。从多方面搜求，必有一得。如仍不能得，即当摘录以便随时留意。不独检词如此，平日阅书时，遇有成为一典者，即当立时记录。如此日积月累，自然应用裕余矣。
第二节 变通典实之用法
凡一词用于句中，或以声韵关系，或以对仗关系，往往不能适合。于是改变其词之面目以运用之，或更变其句法之装置以配合之，二者将必有一法可以适宜。例如上之“宝帨”二字，即以对仗关系而变通者也。今更举数则如下:
仙居十二楼之上
大寿八千岁为春
三千岁月春常在
六一丰神古所稀
名山梅鹤饶清福
春酒羔羊祝大年
天保九如，富贵寿考
华封三祝，吉祥子孙
积善门庭大降祥，九五福符畴范
绕膝儿孙齐上寿，八千岁为春秋
八座起居，令子宫袍慈母线
重闱燕喜，南阳仙菊北堂萱
闲雅鹿裘，人生三乐
逍遥鸠杖，天保九如
蘋风绿漾知鱼槛
花雨红酣梦蝶楼
一种湖光比西子
千秋乐府唱南朝
杜老乾坤今日眼
范公忧乐昔人心
以上数联之用词，颇能变化入神。首联之“大寿八千岁为春”，系用《庄子》“上古有大椿”云云之语，句颇自然，但难于觅对，于是因仙人好楼居，而连带想起五层十二楼之事，遂以居字作实讲，对之曰“仙居十二楼之上”，此合两典为一语，运用如自己出者也。又次联之“三千岁月春常在”，系用西王母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之语；而其人适七十岁，杜甫所谓“古来稀”者，惟来字处应用仄声，又“三千”之两数字难于觅对，因有文家欧阳修号六一居士，遂并誉其文曰：“六一丰神古所稀。”是则因难见巧，反使之语妙双关，运典于不觉者也。第三联其人林姓，故借林逋梅妻鹤子誉其清高，惟孤山之孤，嫌于与寿事不称，因易之曰“名山梅鹤饶清福”；对语则从时令着笔，以其岁首称觞，乃用《豳风》“为此春酒”、“曰杀羔羊”之典，颂之曰“春酒羔羊祝大年”，语气颇倜傥浑成。第四联九如三多，其事数多寡不称，故次句各以浑举为对。第五联之“九五福”、“八千春”，对法亦差与首联相同。第六联出联下句用孟郊《游子吟》意，惟其人适为朝官，遂用“宫袍”当衣字；对联下句则颇费经营矣，盖其时为九月，有菊、萱二物可对上联之袍线，然萱在北堂，下以北堂对慈母，则菊字上亦必有方位词，方可以对令子，于是因南阳有菊溪，傍多杞菊，饮水居民皆寿考，因对之曰“南阳仙菊北堂萱”，意即云北堂慈母如南阳仙菊之多寿也。此联出语、对语皆浑成可玩味，而又有华贵气象，颇不易得。第七联出联实荣启期事，所以暗用而不明用者，以对语有鸠杖、九如等词也。第八联之知鱼梦蝶，皆见《庄子》，而一以作槛名，一以作楼名，几令人不觉其为典，何等融洽。第九联系题江宁莫愁湖联，梁武帝乐府有《河中之水》歌，故对联紧切莫愁，浑括大意，而云“千秋乐府唱南朝”，此语实现成超脱极矣，然难为出联，因从湖字上着想，猛忆苏东坡曾以西湖比西子，而西湖亦称西子湖，于是赞赏湖光而虚对之曰：“一种湖光比西子。”所谓以虚对实，铢两实不能悉称，而表面则毫无轩轾矣。第十联系题岳阳楼联，岳阳楼现有范仲淹之记文可以运用，于是求其偶而得杜少陵《登岳阳楼》之诗，有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遂从大处落墨，题之曰：“杜老乾坤今日眼，范公忧乐昔人心。”此联之妙，既切其地风景，又切当日时艰，更以表见作者本人之胸襟，盖其时正值洪杨变乱之局，而作者系胡文忠公林翼，当时身任湖北巡抚，目击时世之艰困，力支危局，以天下自任，故镕铸此伟词，悬之楼上，以明衷情也。
以上不过略举用词之一例，要之典实皆固定物，全在用者变而通之，使之适于己之用意，合于己之词调。若必全用现成语，不独无此种恰合之词，抑且无此种现成之对。盖初学所以恒患无典者，非果无典，实有典而不能用也。每有近在眼前，人人皆知之典，初学竟不知拈用，或勉强能拈用其一二，而不知所以为对，此由胸中一时鹜乱者半，由实在腹俭者亦半，而其最切之症结，即在不善运用，是宜多作数语，此语不甚谐洽，再另作他语，几次三番之后，必有一二联可以适合者。久之而机调既熟，佳境自来，更加以多阅词书，广罗典实，则自不患措词之不工也。学者既有典实，又知运用之法，请进而言缀句，论列如下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