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树荣 | 小洋楼
作者:褚树荣
打开“小洋楼”发来的链接,我在“度娘”上找到“小洋楼的博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截止2020年的2月3日,“小洋楼”已经发了2152篇博客了。
“小洋楼”是娄晓阳的网名。写博客,不为发表,不评职称,没有稿费,不是职业写作。从第一篇《这场四月雪并不美》到2020年1月31号的《疫情日记》,估计有100多万的文字量。这在我所有的学生中,可能绝无仅有;即使以驱遣文字为职业的我,也望尘莫及。
因为数量浩繁,我只能走马观花。那些文字背后的人生,犹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忽隐忽现。

大地及大地上的人们
娄晓阳原是我任教的高中(五)班学生,上课双目盼顾,发言积极,下课笑声荡漾,青春活泼。语文科成绩特别好,但考试运不佳。1990年只考进天津商学院,老师们都感意外。那时专科二年制,她1992年即告毕业,来到杭州“娃哈哈”,和一群大学生们,被老总宗庆后分配到全国的各个市场跑销售。她公共关系专业毕业,负责销售,正好对路。于是上河南,下湖北。穿行于装修土豪的酒店,出入在人声鼎沸的宴席;大到发运几个车皮的果奶,小到处理果奶放苍蝇的敲诈。事无巨细,从师学习;人分南北,忙于应对。“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纵横捭阖,豪气干云,还有“中原之行哪里去,郑州亚细亚!”豪言壮语,犹言在耳。
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各地的人文地景。她既去拜访南阳诸葛庐,又到襄樊重温隆中对,在蒲圻的武赤壁,遥想曹军灰飞烟灭,在黄州的文赤壁,又感悟文学对自然的商业价值。她会一个人爬上武当金顶,游目骋怀,也踽踽独行于宜昌的山水胜景,留恋风光。有时候陆路走多了,又想涉水而行,下南京,去莫愁,凭吊中山陵,沉浸秦淮河,再溯流而上,慰问神女应无恙,畅游高峡出平湖。有时候还会从湖北溜到湖南,感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1994年再转江西,南昌的百花洲、景德镇的瓷器、赣州的郁孤台、萍乡的纪念馆、鄱阳湖的接天莲叶,胜景尽收眼底,旅途总在脚下。工作间隙,玩性十足,不啻旅游达人,销售几成副业。如今想来,仍然神往:不知道凤雏庵前的那棵百年古银杏,还是否安好?
尽管山川名物,可以冲淡商业气息,造化神秀,也能照亮人性暗角,但她骨子里不喜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生活。于是1995年初告别“娃哈哈”,跳槽到《杭州日报》外联部,好像外联部承载不了公关专业的“小洋楼”,她到了没多久,外联部就取消了。当年 5月,她经亲戚介绍,到北京中市研信息中心工作,开始“北漂”生活。
“北漂”是个名字很浪漫处境很艰难的群体。有好几个“娃哈哈”同事抱团“北漂”,相互取暖,于是,他们经常在北京聚会。那时与小昝渐走渐进,最后成了夫妻。北京中市研信息中心的内部刊物,叫《每周经济评论》。
1995年下半年,“小洋楼”又重出江湖,去天津、河北、陕西、山西、山东等地建立工作站。1996年被派往四川,跑遍了四川各地。
就这样,一个刚刚入世的女大学生,怀着一分好奇,二分文才,三分姿色,四分活力,从商业销售,到刊物发行,再到建立站点,走南闯北,东西纵横。90年代的中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界精英,财大气粗,官场胥吏,装腔作势,杂志编辑,好为人师,北漂文青,居大不易,交际名媛,长袖善舞,市侩奸商,老谋深算…初就职的五年,她切切实实地走遍大半个中国,游遍大地上的山川河流,领略了变幻莫测的商界人事,见识了芸芸众生的复杂人性…
与文字结亲
1997年,香港回归,“小洋楼”也要从北京回归了。这是平常的一天,杭州火车站依旧人声鼎沸。陈同学已经是第二次到车站接送“小洋楼”了。
从商场驱驰,到打包北漂,再到抱一把吉他回杭。在同学的眼中,那些无穷的远方和无穷的人们,还没有给晓阳以现实主义教育,五年结束了,这下,“小洋楼”总可以在杭城矗立不动了吧。
其实,文字的种子,在她的心田上萌芽已久,漂泊的心灵,也想在西湖边休憩了。毕业后,又自学了英语和中文本科专业,先后在《浙江日报》《之江晨报》工作。2000年3月,她考进杭州广播影视周报社。从普通采编到编辑部副主任再到编辑部主任,直到现在。
30年去过了,单位轮番,岗位屡变,但与文字结亲,须臾未曾分离。
现在想来,高中读书期间,娄晓阳虽然语文好,但班级里语文比她好的,不止一个,但大半生都与文字打交道,如今还有文字风雅的,唯她一人。她摩挲汉字,驱遣精灵,与自然万物移情,与各色人等晤谈,与社会百态接触,与文化艺术对话,与时代节奏谐振。《杭州广播电视周报》一周一刊,一刊数版,从策划到采编,从撰写到校审,工作分量本就不轻。但她几乎每天坚持写博客,以记者的真诚和文人的敏感,记录近二十年自我与周遭的变迁。她的博客,从文体分类学上看,几乎涉及所有文体,既有实用类文章,如757篇电影评述,132篇时事杂谈,10篇信仰见证心得。又有交叉边缘文类,如156篇文娱事件纪实,150篇明星访谈,140篇文艺人物传记,48篇《真实美国》游记,36篇摄影游记,156篇文化读书随笔,36篇逝者失者回忆,51篇亲子教育手记。令人惊叹的,她居然涉足文学创作,写了64篇散文和小说,40首诗歌,并且在豆瓣阅读平台和实体出版社出版了《恋恋韩情》《韩碟》《美国游记》《我不是娱记》等著作。而这一切,都是作为当年的语文老师始料未及的。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和文字打交道,多数成不了名,发不了财。语文对于多数人,仅仅是一种工具,而把语文进化成一种生活方式,渗透进情感态度,以人文的视角感知世界万物,记录生命历程,当年的语文老师没有做到,娄晓阳却做到了。
驯服的日子
接触小昝之前,我是不相信他是娄晓阳的夫君的。
多年前的一天,我和晓阳、小昝和小吴坐在杭州的一家很有格调的茶馆里,谈天说地。
我和吴初次见面,他送我一本散文随笔集。文笔流丽,思考深邃,是个颇有才气的报人。小昝送我好几本著作,其中《第四种权力:从舆论监督到新闻法治》厚厚一册,粗粗一翻,便觉得在体制边缘立论,属于剑走偏锋的大作。著作阐发新闻自由、舆论监督对专制的制衡力量,表现了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对旧体制的批判,对宪政建设的展望。
因着小昝的立场,我马上有了好感。后来,在晓阳的安排下,我们三人在杭州的一家酒店里又有一次晤谈。跟文字的开阔闳肆、尖锐凌厉相比,小昝给我的印象始终是平易朴素、温良恭谨、沉默寡言的人。在他这里,“言为心声”是对的,“文如其人”就不尽然了。晓阳感觉到我的反差感,便说道:“褚老师,他的思想还是很偏激的。”我知道小昝发的朋友圈,大都可做有关部门邀请“喝茶”的证据。早年跟许知远、余杰等人往来过从,小昝实在是这个社会难得的“牛虻”,这样的人,只有我才会欣赏,一般女孩怎会理解他的深刻和隽永呢?他既非玉树临风,英俊小生,又非满腹经纶,舌灿莲花,更不是经济殷实,事业有成的人,可娄晓阳在我的心目中,要相貌有相貌,要身高有身高,要文才有文才,怎么会追随小昝呢?
但晓阳的理想主义回答了我世故的疑问。
晓阳和小昝早年都是“娃哈哈”同事,1995年同做“北漂”,经历相同,情愫暗生。1997年离开杭州,1998年又受小昝召唤,回到北京,1999年情人节,他们在小昝老家安徽阜阳太和县李兴镇前店子村结婚,婚后两地分居。直至2001年,小昝为爱驱驰,来到杭州,结束两地分居。在时代洪流中,这对载沉载浮的夫妻,终于结束漂泊。《哥林多前书》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难道说的就是这样的婚姻?
我不知道晓阳是否理解小昝的“公知”立场和思想,并怀有敬重之心。对于一般的女性而言,母系氏族留下的基因,使得她们对生活的理解,并不比马克思落后,她们早就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小昝是习惯于在“上层建筑”里思考的人,潜移默化,可能晓阳对“经济基础”也不太在乎了。
如果是这样,晓阳就不是一个物质化的女子,她会更在乎性灵生活,譬如宗教信仰。
小昝在北京的时候,受余杰等人的影响,接受了宗教信仰。在来杭州的时候,经常参加聚会。晓阳也经常和女儿跟着小昝参加教会活动,十多年来,信仰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是没有发芽。直到2016年6月,种子才发芽开花。那篇受洗见证,吐露她驯服的历程:
我一直没有受洗,有好几个原因。一方面因为我的身份是媒体工作者,没有受洗以前,我认为基督教是一元论,而世界是多元的,人性也很复杂,受洗是否会让我的立场变得不中立?最主要的原因对丈夫的误解。他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他认为除了上帝之外,其他事情都是无聊的,而我的工作又恰恰是和文化娱乐有关,和他的观点有很多冲突。
我真正的改变是从去年开始。2015年,丈夫给女儿报名参加以法莲农庄的夏令营,夏令营结束后,她就开始每周日参加周日敬拜,而我在她的带领下,也坚持每周都去。我真正接受信仰,其实是受女儿的影响。
我做了十多年的慕道友。我把慕道友和基督徒的身份比作和一个人谈恋爱和结婚。做慕道友,就像你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了就可以离开,也不需要向对方负责。但是做基督徒,就相当于和一个人结婚,你需要遵守契约精神,需要对婚姻负责任。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你会希望和他一直在一起,那么有一天当对方向你提出要求:你要和我在一起,就必须结婚。我认为主已经在我心中了,我愿意一生接纳他。
我来往的朋友,有好几个都有基督教信仰。我的家族,经我说服,也有多人受洗。我承认自己也有浓厚的宗教情结,来自于长期的科学教育,来自于对生命的感动,来自于基督教的了解。我觉得日月星辰的庄严和秩序,花鸟虫鱼的奥妙和神秘,只有在神创论里能够找到解释。我相信从“奇点”起爆,打开“事件视界”开始,造物主就介入宇宙演化,至今已有140亿多光年之久。
我承认在这个没有信守的时代,人人心中住着魔鬼,狼奔豕突;天使离我们很远,爱莫能助。要真正得着平安喜乐,必须救赎自己。但我做不到美女当前,目不斜视,金钱财帛,视作粪土,功名荣誉,一如浮云。我连“慕道友”都做不到,更无法履行仪式,成为上帝的羔羊。但是,晓阳却做到了,在漫长的了解、犹豫、怀疑、摇摆之后,终于驯服了,这真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晓阳受洗后,一位弟兄对她说:“你能受洗,真是让我看到了希望。”是啊,一个做了十多年“慕道友”的人,最终能够受洗成为基督徒,似乎说明神的力量,能够水滴石穿,能够使再怎么顽冥不化的人也能改变。《新约: 路加福音》第11章说的好:
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
褚树荣
出生宁海。
教育部高中语文统编教材专家,教育部高中语文学科宁波教研基地负责人,教育部国家教材研究基地(北师大)特聘研究员,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专业委员会首届学术领军人物,全国中青年语文教学课堂大赛资深评委。
早年曾获得过浙江省教坛新秀、浙江省课堂教学大赛一等奖等荣誉,现为浙江省特级教师,二级教授,宁波市有特殊贡献专家。曾作为浙江大学教育学院、浙师大文学院、宁波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或指导教师。出版课堂研究系列专著10余种,发表教学文章300余篇,出版随笔散文集《何处是家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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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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