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锡瑾 | 妈妈的豆腐斩肉
【往期回读】

妈妈的豆腐斩肉
丁中1955届校友 陈锡瑾

作者陈锡瑾先生:1937年生,丁中1955届校友。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江苏省作协会员。有六百余篇(首)故事、童话、寓言、儿歌、散文、连环画脚本等发表在《小朋友》《少年报》《新民晚报》《看图说话》《中国儿童报》《中国儿童画报》等多家省级以上刊物,著有《一串红灯笼》等。
听爸爸说,在他八岁时,我的爷爷就去世了。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难熬。奶奶自认为命苦,就信了佛,为了祈福消灾,吃了斋,再也不沾荤腥。母子相依为命,爸爸十分听话,小小年纪也跟着吃了素,从此以后,鸡鸭鱼肉就再也不进家门了。
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因为奶奶、爸爸吃素,妈妈都要做一大焖钵豆腐斩肉,有好几十个,能吃好长时间,它是我家过年必备菜,哪一年也少不了。吃素的人也够清苦的,除了蔬菜之外,主要是豆制品,不是豆腐、干子,就是百页、皮子,还有面筋等,单调得很,得变着花样儿,调剂一下口味,这豆腐斩肉也就成了诱人的美味佳肴。名为斩肉,其实里面一点肉沫子也没有。吃素的人也多向往荤腥的滋味,许多素菜都起了个荤名,如素鸡、素鸭、素大肠、素火腿,甚至将玉米棒切成小块儿做汤,也美其名为排骨汤。素菜那有荤菜好吃,只不过是借此解个馋瘾罢了。
那时,我家住农村,境况并不宽裕,过年也就以豆制品为主了。过了腊月二十,都要磨二三十斤黄豆,请人家加工,皮子、干子、百页也就都有了。再做百十块大豆腐,一块有半斤左右,满满一缸,养在水里慢慢吃。
除夕那天是专做豆腐斩肉的日子。早晨起来,妈妈先捞起头二十块豆腐,放在筲箕里沥着。等淋干了,再用四四方的白布将豆腐包好,捆扎紧了,放在长条桌上,上面放一块木板,再压上一块大石头,过两三个小时,这黄泔水就全部榨干了。妈妈趁这个空档儿,先将配料备齐:蘑菇丁、木耳丁、竹笋丁、金针丝儿,外加青蒜、花生末、姜米若干,还有荷叶梗儿。我家门前有一个藕塘,秋天剪下新鲜的梗儿晒干,现在泡发一下,正好派上用场。

下午,妈妈就忙着做豆腐斩肉了,费时费工,做起来挺复杂。具体分以下四个步骤:一是揣,先将豆腐砣儿放进大头钵里,搅碎捣烂,倒进各种配料,兑上粉芡,两手不停地揣,要揣上二十分钟,又黏又稠,使之增加韧性。二是耷,用手挖一块肉糜,两手交替,在手里掼来掼去,成胶着状,揉成团儿,放在托盘里,成扁圆状。三是烙,在锅里放少许豆油,等油炸了,放进团儿,一次放三四个,边煎边烘,两边都要烙,等到成焦黄色,表面结成了疤儿,就起锅,装在大搪瓷盘里。四是焖,将烙过的斩肉一个一个放进锅里铺平、叠好,加上水,漫个尖儿,再放些酱油、白糖、料酒、味精,先大火,烧开后,再用文火慢慢焖,需要二三个小时。此时,一般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撩得人口水沙沙的。我忙去掀开锅盖,妈妈用手一档,说,还早呐,你这个大馋猫!没法儿,只好慢慢等。
掌灯时分,开始吃年夜饭了,桌上的菜很多,可是最撩人的,那是那放在桌子中间的一大盆头菜——豆腐斩肉。黄橙橙,油光光,色香味俱佳,极为诱人。我们家规矩大,长辈不发话,孩子呢,只是望望,不敢动筷。奶奶见了,笑嘻嘻地说:喏,平时吃不着,先杀杀馋!说完,就给我们兄妹四个一人碗里夹了一个。嗬,筷子一拔,挑一块放进嘴里,软绵绵,甜咪咪,油而不腻,十分爽口,真是太好吃了。爸爸见我特别喜欢,也很高兴,忙说:吃吧,吃吧!我一气吃了三个,真解馋。谁说烧肉好吃,这豆腐斩肉呀,也别有风味,特别是那荷梗儿的清香,充满了乡土味儿,唇齿留香,久久难以忘怀。
不知是啥原因,妈妈与奶奶之间产生了矛盾,好长时间不讲话了,老是别别扭扭的。此时,妈妈见奶奶光顾夹了给孩子吃,只是笑笑,不动筷子。她心想,奶奶确是好人,做晚辈的姿态应该放高一点才对,就夹了一个豆腐斩肉放进奶奶的碗里,乐呵呵地说:娘,您也尝尝,看看味道怎样?奶奶呢,心里一激动,拨了一块放进嘴里,笑着说:好吃好吃,又鲜又嫩,接着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爸爸一见,婆媳和好如初,也夹了一个吃了起来。今晚是除夕,是喜庆的日子,欢乐的日子,大伙儿吃到笑到,甜甜蜜蜜,充满了温馨,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婆媳矛盾嘛,也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奶奶、妈妈先后去世了,一晃五十多年了,我家除夕传统的豆腐斩肉,也就无人再做,再也没有这份口福了。对于这传统的家常菜的美好向往,也只有在梦中细细地体验了。

前不久,我和老伴到扬州瘦西湖去游玩,见湖畔有家饭店专门供应素菜,挺高兴,点了碗豆腐斩肉,一共四只,看样儿还不错,可一尝,一股黄泔味,很是失望,一样的豆腐斩肉,不一样的滋味,是少了精心制作?还是少了乡情,少了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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