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刘玉明《风雨大清河》(八)
文/刘玉明
【作者简介】刘玉明,四川三台县人,生于1979年,四川省作协会员。2009年开始小说创作,有短、中、长篇小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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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龚驼背拉着于苍头坐下。红木圆桌上早摆放了些下酒的精致菜肴。于苍头见桌子上六只空碗,三个牛眼大的青花杯子,不由得疑惑,难道还有客人?
龚驼背见他疑惑,笑道:“今天请兄弟吃酒,寡淡的哪里拿得出手。我们就吃个荤酒如何?”说着,把手一拍,门外穿花似的进来三个女子。龚驼背点着于苍头说:“这是于老板,我的贵客。春花,今天要把酒给于老板陪好哦。”
那个叫春花的女人把手里的帕儿甩起一股香风,熏得于苍头鼻子发痒。春花见他耸鼻头,嗲声嗲气说道:“于老板对香味儿不太喜欢?”于苍头也是风月场里的常客,早拿捏得熟稔,笑道:“好久没有闻过女人香,一时还不太习惯。”春花哟了声,把屁股就往他腿上蹭。于苍头挪了挪,这女人是风月场上老手,哪容他闪让,早把身体搁在他腿上,一手搂了他的颈脖,说:“于老板,让妹妹陪你喝个鸳鸯,免得龚大爷说我怠慢贵客。”说着,提了酒壶倒了两杯酒。于苍头脑瓜子早熏得昏昏然,躲也不是,避也不是。被女人灌了一杯,一时脸涨得通红。龚驼背哈哈大笑,一把搂了个女人在怀里,说:“来来来,兄弟俩喝个痛快。”
于苍头哪里有喘息的机会,才要说话,早被春花搂着脖子把头摁在奶子上喝了几杯,只觉得头大得像个巴斗,眯了眼睛看时,春花露出白生生一截大腿。于苍头气都喘得粗了,伸了手要夹菜,那手着了魔似的往下滑,滑在女人腿上就动不得了。手里的箸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兄弟喝多了,喝多了。”于苍头说道,就弯了腰捡地上的箸子。龚驼背连声说:“换一双,换一双。”于苍头一手揽着女人的腰,低了头在地上摸。把眼睛觑得女人腿根子处红彤彤一团,吓了一跳。再细看时,却是女人的红裤头,上面还绣了巴掌大朵花。不禁心猿意马,半边身子都酥了。
龚驼背见他入了彀,道:“你们戏班子那是没有说的,顶呱呱的好,但生意却是不怎么样。如果能够成为清河的一个份子由大伙儿撑着,财源广进自然不用说的。”于苍头心里不由一动,旋即黯然道:“那是当然。可惜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有这个妄想?”龚驼背道:“哥哥我在清河这个地方也是可以做主的。如果你愿意,我把这事来掂定。你我兄弟只管喝酒享受,你也不要再做啥子跑摊匠了,在清河慢慢儿做个财主。”于苍头听他说得真切心里感动,走了两步,屈膝跪下道:“哥哥如果成全就是我再生爹娘、于氏祖宗。”龚驼背忙搀他起来,说:“你我从今日起就是亲生的兄弟、血肉的同胞。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了。如今世道混乱,求生艰难。飘来荡去终究不是一回事。我想留兄弟你在清河长住下来,把戏楼子站住脚,我们把其他的生意也一起来做,还怕发不了财?”
一番话,说得于苍头热泪直流,哽咽道:“我于家祖坟冒了青烟了,方才能够遇着哥哥这般好人。”龚驼背挽了他的手,说:“一家兄弟还说这生分的话?”
两人正把兄弟情谊往深处里说,听见一个人说道:“你们两个拉拉扯扯,莫非有啥子勾当?”于苍头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厅子门口站了个人:穿得齐齐整整团花缎子衫,手里捏着两个圆溜溜青晃晃的石球;一张脸长得团团颐颐,一双眼珠子陷在肉里面,把人一盯,灼灼生光。龚驼背笑着说:“这个害瘟的像个苍蝇,哪里都见得着。”那人打了个哈哈,说:“晓得你狗日的驼背爱日人勾子,拉着男人的手就舍不得丢。”龚驼背生气道:“说话没得轻重,要让你婆娘好好把你那张臭嘴淘一淘。”那人也不恼,走到桌子前,说:“好丰盛的酒席,偏偏我赶得上。”撮了箸子夹块鸡肉塞在嘴里,一阵嚼。于苍头见他气度不凡,正弓着腰斜眼看他。龚驼背拉着于苍头的手说道:“来来,我给两位介绍一下。”那人嘴里含混道:“于老板早就熟悉的了,还介绍个屁呀。”于苍头又吃了一惊。龚驼背对于苍头说:“贾德义,贾乡长。是清河的佛爷,也是个万事通。”于苍头大惊,上前行礼,说:“往日到府上拜会贾爷,没有见着,得罪得罪。”龚驼背说:“老贾,从今日起于老板就是我亲生的兄弟了。刚才我们哥儿俩拜了把子的。”说着给于苍头甩个眼睛,于苍头意会得,只是垂了手笑。贾德义把嘴里的肉咽了,说:“那我是要恭喜的,来来,于兄弟我们坐着说话。”于苍头受宠若惊,把屁股挨着半个凳子坐了。龚驼背说:“酒吃得都残了,换个席面我们继续喝。”说着让人来换席。
龚驼背说:“于兄弟不要拘束,老贾也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于苍头是浑身机巧的人物,龚驼背把弹簧一摁,他便顺势弹起来,点了点头,说:“那我要拜一拜贾哥哥。”说着跪在地下咚咚磕了几个头。贾德义把手里的圆球搁在桌上,连忙扶他起来,说:“你是老龚的兄弟也就是我的亲同胞,哪里要这些客气?今后有事情只要兄弟说一声,我姓贾的火里水里去绝不含糊。”于苍头感激得嗓子都哑了,只是拼命点头。
三人把酒吃了一盏。贾德义说:“兄弟际会本是高兴的事情,可是我心里还挽着个疙瘩解不开。”两个人听他如此说,把杯子放了。龚驼背说:“哥哥有啥子事情尽管说出来,我老龚兴许能够给你分得一份忧?”贾德义道:“这个忧愁你是分不得的。”龚驼背道:“在清河还有我解不开的疙瘩?”贾德义仰头叹息道:“我贾家一门单传,到我手里,竟是要断种了。”龚驼背笑道:“原来是这个,那我就解不得了。”贾德义说:“我那个婆娘偏偏生不出个儿子来。眼看女儿都要嫁人了,我还没有儿子心里怎能不忧?”于苍头点头说:“哥哥是想再继个弦?这还不是极容易的事情么?”贾德义把手一拍,说:“兄弟是伶俐人,晓得我的心思。”说着给于苍头倒了一杯酒。
贾德义叹气说:“本想再讨一房的,总是没得如意的。”龚驼背道:“你眼界高得很。先前乡场里的几个女娃子你吃了说不如意,也不放一个给我。”贾德义说:“晓得你是喜欢男人的,几时要个女娃子。”龚驼背说:“我是吃两头的,男女都想要。偏你把好的吃了,哪里有我的份?”
贾德义哈哈大笑,笑罢,把脸沉下来,叹说:“兄弟心里苦得很,今天就是来找你们喝酒的。”龚驼背说:“苟先生说得好,哪个啥子抽刀断水水水流,喝酒一喝酒上头,喝酒哪里能够解得开心里的疙瘩。”贾德义道:“你是个睁眼的瞎子,苟先生哪里说过这些。于兄弟是不是这般说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于苍头连声说是,龚驼背笑着说:“我不和你们掉文。要说好女子,于兄弟那里倒是有一个。”于苍头笑着说:“哪里,哪里的事。”贾德义说:“兄弟班子里那个叫九红的,我倒是听说过。前几日忙事情没有回来,这几天在街上听那些人讲起,说得都风魔了。我想这世间哪有这般好看的女人?”
龚驼背说:“你这就叫差了,九红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是漂亮的,看一眼魂就没了。我夜夜都梦见她在我怀里,那个舒坦哦。就是要我死了我也愿意。”

“粗俗,粗俗。”贾德义叹道,“可惜了这般好姑娘我竟然没有福气。”龚驼背道:“话说得死了,于兄弟在这里,让他去说合,说不得成全一桩好事。”贾德义眼巴巴望着于苍头,说:“如果兄弟能够促成这件美事,我贾德义的性命就是于兄弟的了。”于苍头吓了一跳,摆手道:“这哪里成的。”贾德义从座位里站起来,作了一揖,说:“望兄弟成全。”于苍头说:“这个我是真的做不了主的。”贾德义把脸皱成一团,冷冷说道:“原来于老板心里是另有打算的,莫不是想把个美人弄到自己床上自各儿享受?”于苍头平日敬师妹如天神,丝毫不敢亵渎,听贾德义如是说,恨不能一拳头砸在他脸上。他按捺住心中恼怒,涨红着脸说:“那个,这个,哪里是我说了算的?”贾德义道:“原来于老板真有这个想法。”龚驼背劝道:“于兄弟,这个忙定是要帮的。于兄弟,你在清河做一方财主,那是何等美事,到时还少了女人?如果你能够了了贾兄这桩心事,刚才那位春花姑娘就是兄弟床上的人了。”说罢,径直去了。
九红素来低调,不以真面目示人。此次一到清河便淡抹浓妆花枝招展,让于苍头目瞪口呆,不知她到底为何如此。他猜度不出其中缘由,想九红这般定有深意。却不想惹来偌大麻烦。于苍头心里七上八下,坐在那里好不尴尬。龚驼背把春花叫出来陪于苍头喝酒,于苍头哪里喝得下去。
九红被人带来戏班的时候,老班主还在。黄皮寡瘦病怏怏一个人,一张小脸满是愁苦。老班主苦笑,叹口气对来人说:“这世道不容易,把她留在班子里混口饭吃吧。权且是积德。”
老班主风霜里几十年,眼睛贼了去。他只让九红跟着学戏,跑跑龙套。于苍头几次说,戏班里不是差个小旦么,九红兴许可以的。老班主说:“说不得,九红上了台命就苦了。”于苍头见班主护着九红,就不再劝他。闲时,老班主就教九红唱戏。九红的声音飘飘袅袅在园子里流转,听见的人都暗叹,这女子天生戏骨,声音能勾了人的魂去。老班主过世那天晚上,九红终于站在台上。这是她来后第一次着了女装登台。空旷的戏台上,九红的声音云舒云卷。于苍头踉踉跄跄地循声而来,他看见一个飘忽的精灵如一抹烟雾在台上游走,好似滑在水面一般。风鼓起九红的衣袖,飘然若飞。九红穿着孝服,她的目光像月色般清冷。于苍头看着沐在月光下的九红,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低低地哭道:“师傅,师妹登台了。”
九红隐了女儿身,扮做小生,竟也惹得戏迷们颠倒,于家班声名鹊起。于苍头想起师傅生前对九红的照拂,原来师傅是给戏班子留了后路,心里又是一番感慨。于苍头打心里喜欢九红,见她不愿把自己托付给他,便息了念想,把她当妹妹一般照顾。一路行来,不知道有多少豪强打九红的主意。于苍头使出浑身解数,托东找西来化解。于苍头心里失落,时常到窑子里找个相好。日子就水一样的流走了。

于苍头把酒吃醉了,龚驼背让春花陪他歇息。于苍头心里恼恨,把春花裤头上的那团花撕扯得稀烂。折腾了个把时辰,方才迷迷糊糊地睡梦过去。梦里见贾德义和刘家几个兄弟手里端了枪,把站在中间的自己身上打了十几个窟窿,那血顺着窟窿,水似的流下来,捂都捂不住。一惊醒来,看天光透出枇杷色来。
回到戏楼,只见几个戏子围在屋子里,看地上的大红箱笼。于苍头有些发怔,过去看时,竟然是两家送来的聘礼,两张喜帖,一张是刘三江求婚的帖子,一张是贾德义要娶亲的帖子!于苍头想,女人长得漂亮了终是祸事。
那一日,老太爷听了范瞎子一番神神道道的话,就着人去打探能够给刘家续得香火的女子。邱麻子回来说,戏班子里的九红是合得范先生计算的,年龄命相和方位都合得起。老太爷想,九红虽说漂亮不可方物,却终究是个戏子,到了刘家是要被人笑话的。刘四海年龄也不小了,九红和他倒是郎才女貌,可惜他是个生家子,又是读了书的,将来要光大门楣,娶个戏子哪里对得起刘家祖宗先人?于是把刘三江找来,将心里的想法说与他听。刘三江道:“爹的想法是有道理的。我这些年拼命地想给我们刘家生个儿子,偏偏素清这婆娘连女娃子也不屙一个。四弟是文墨人,哪里能够娶个戏子回家来?我刘三江是个粗鲁人,早些年就想娶个二房,见爹都没有再娶,我就算了。如今这个传宗接代的大事我是不能够再推脱了,我愿意把九红娶回来。就是别人家说闲话,也是我一个人承担着。”老太爷眯缝着眼想了想,说道:“你是晓得我的心思的,你能够分得为父的忧也是你的一份心。你把聘礼准备好,等几天去给于苍头说说,让他撮合一下。”
刘三江哪里等得及,把笑摁在肚子里翻腾,身体都轻了几斤。急急忙忙找来胡朝朝让他马上备好聘礼送到戏楼子去。自己在屋子里走了几十圈,把手心的皮都搓下一层来。
胡朝朝火燎雀子毛样急急办聘礼去了,在门口和小宛撞个满怀。小宛把他骂了一通,见他心急火燎,问道:“你倒是去赶丧呀?”胡朝朝把三爷要娶亲的事情说了,说:“我是怕误了三爷的大事,才走得急,把大少奶奶撞了,只怪我瞎了狗眼。您千万不要计较。”小宛听他一说,有些诧异,道:“你倒是瞎了狗眼便好。这件事素清那边晓得么?”胡朝朝说:“这件事是老太爷说了算的,三少奶奶还不晓得。”小宛说:“不晓得哪家的姑娘这般有福气?”胡朝朝笑道:“这个少奶奶你是认识的,就是戏班子里的那个九红。”小宛吃了一惊,笑道:“那般漂亮的姑娘要她做个二房,只怕她还不愿意哩。”胡朝朝说:“在清河这块地儿,三爷要的女人哪个敢说不字的?大少奶奶您先忙,我要办三爷的事情去了。不然三爷要扒了我的皮。”
小宛见他走得远了,心里打起算盘。刘大河是个粗人,脑袋生得笨,虽说是长子,在家里却是做不得主的。眼见刘三江在家里闹腾得欢,小宛心里便不爽。老太爷其实有意要把刘家的生意交给刘四海来打理。到那时候刘大河还有什么混的?自己也不跟着倒霉?俗话说妻凭夫贵,偏偏自己这个老公是个三天打不出个屁的软蛋来,哪里能够给自己富贵的?本想依凭贾德义的,没想三岁小儿倒绷了老娘,偷鸡不着蚀把米,把自己的身子填了进去。要想好过一点,还是要自己动手。小宛心里牵牵绊绊的,长出一把刺藤来,不觉得意。她一股风儿地走到小佛堂去找素清,还合计把老三要娶九红的事儿给刘四海说说,刘四海不是害着那个小婊子的相思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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