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的，就是很想你
（给爷爷）
一
因为看到大V写的有关姥爷的文章，又再一次想起了爷爷，在他离开的这五年间，我时常不动声色地在想念他。
上次在黄河边那个隔绝的夜晚，也在想念他。
他的生日前段时间过了，现在已经是81岁的小老头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他，但一想到《寻梦环游记》里面说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就觉得安慰。
妈妈前段时间说到，你爷爷和你曾外祖母已经走了5年了。我才知道，妈妈的奶奶和我的爷爷，原来是同一年离开的。
妈妈以我高中毕业的时间来计算他们离开的时间，就像以前曾外祖母以我的出生年份计算曾外祖父离开的时间。
我的存在成了时间刻度，也注定我不会忘记他们的存在，而我对时间的流逝也越发敏感。
有时会想，如果人会老，但不会消失，一代又一代人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厌烦吧、埋怨吧、争吵吧，毕竟因为知道失去的存在，才会产生珍惜的念头。
年轻的时候，我也不懂得珍惜，那时候觉得生活一成不变，在漫长中煎熬，总期待着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希望在一夜之间长成一个大人，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能有足够的力量对抗生活的阴影。
后来，一路狂奔，年岁疾驰，兴奋感没持续多久，就产生了厌倦，而如今，衰老慢慢把身边的长辈包围，又希望生活保持不变，希望衰老和死亡与自己无关。
但你知道的，时间从来不会受你摆布。
二
可能是性格里悲剧色彩作祟，在死亡还没逼近时，仅仅是想到亲近的人会永远消失，就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妈妈经常说，我知道你不爱我。而我每次都会大声争辩，情急之下，也会脱口而出：“你知道没了妈会多可怜吗？”，来表达自己对她的重视，说着说着就像已经失去了那般难过。
我计算着他们的年岁，一边算着一边恐慌，我往前疾驰的日子，他们的生命在回缩，越想越难过。
人生，求得圆满的事情真的是少之又少。
有时我假装对衰老视而不见，我从小就擅长这种假装。
记得在外地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到达时已经是傍晚。急着去参加一场婚礼，在一个拥挤的小房间，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叔叔脸上的皱纹，伯伯们脸上的沧桑和疲惫，瞬间被击中，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悲伤。
然后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谈笑聊天。
到了后半生，人不可避免会衰老，就像哥哥对爸爸说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特别特别强大，觉得你什么都不怕，现在发现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爸爸是什么样？我有点忘了，那个在桌上留纸条叮嘱我吃药，那个经常和我在桌前吃着一大盘鱼，那个在我送雪糕时说着“雪中送炭”的他，还是年轻的吧。
小时候我长得谁也不像，现在越来越像母亲，而时间一再验证，我的性格也和父亲越来越吻合，连对事情的逃避都一模一样。
他们身上的某部分最终在我的身上流淌、延续，或许这就是血缘的意义。
爷爷身上的某部分，也一定在延续。
三
奶奶也81岁了，打电话给她，她说觉得自己会长命百岁，没生病，高血压也降了，食欲好，甚至还长胖了一些。
在漫长的时光中，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寂静。但我知道，她也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只，就像多年前的黄昏，我在楼顶看着她和爷爷挑着担子去到田野时那么小。
好像和爷爷奶奶有关的记忆都发生在夏天，那些夏天有时很热闹，有时只有我一个人。有时我会在睡不着的深夜，跑到楼顶看着对面的山峰发呆，月亮总是很亮，天空中星星也总是很满。
伴随着山上各种动物不同的叫声，总是能看到门前打着手电筒走来走去的爷爷，在他醒来的夜晚，他时常这样走着。
有时清晨五六点起床，则会看到已经起床的奶奶，坐在一张藤椅上梳头。清晨的风很凉，时不时有鸡鸣狗叫，我们坐在那，看着旭日东升，看着一户人家一户人家把门打开。
而爷爷的身体早有预兆，常年身体的疼痛，每天吞食大把大把的药，自我有清晰的记忆开始，他的身体就在损坏的状态中。
有一年夏天，他的身体恶化，家人纷纷赶了回去，儿子、女儿、孙辈，家里热热闹闹的，他特别开心，说难得这么热闹，奇迹般的，他的身体又慢慢恢复了。
大家又四散各处，为各自的生活忙碌，夏天又恢复成我们原本的样子，我总是在见证那些热闹以及热闹过后的冷寂。
但最后离开时，爷爷身边一点都不热闹。人总是不能如愿，真是难过。
四
5年多过去了，还一直记得那个场景，高考前的端午，在学校给爷爷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很好，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结束高考后，收拾东西匆匆回到了家，走到大门前，爷爷刚好从房间里出来，我喊了他一句，他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句。
第二天，爷爷就被送去了医院。本来说好过几天去医院接替奶奶照顾爷爷，准备去的那天晚上，爷爷就已经在医院离开了。
没有任何告别，没有多少人和他告别。
奶奶后来说，当时爷爷最后问了一句：“三三考上大学了没？”
那时成绩还没出，奶奶在他耳边说：“考上了。”
爷爷笑了笑说：“你是在骗我吧。”
我无数次想象爷爷那次的笑，那个笑应该是在爷爷对我说“看见别人吃东西，自己也要买着吃哦，不能馋着自己”时的笑吧；
是他拒绝吃我给他的味精很浓的膨化零食时候的笑吧；
是我在给他拍照时，他指着远处的池塘说“拍那个好看”时候的笑吧……
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和离开的人慢慢告别。
这五年，我偶尔会梦见爷爷，每次我们都在告别，每次他都神情悲伤，是一种让人落泪的悲伤。
最近一次梦到，他笑着和我告别。
嗯，都挺好的，就是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