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念做打皆有程式,关于表演中的“六合”,您又知道多少呢?


戏曲里不仅唱念做打有一定程式,就连表情上的一哭一笑,也具有程式法则。因为常人哭出来是泪,角色哭出来的则是戏,台上不能真哭,但要求哭的能动人,且具有艺术美感。只有“六合”方法训练有素,才能驾驭表情而运用裕如,使台上做表情是心到神至,意到形随。
手与眼合
俗话说:手疾眼快,干事麻利,这说明手与眼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但手的行动疾速,必须以眼快为基础,眼若不快,手便成了瞎摸乱动了,所以也有人称“眼疾手快”,目的是把手与眼的次序顺过来,说明只有先看到才能伸手去拿,这也是日常生活中的习惯。舞台上的各种姿势都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因此,它必须组成一套程式,规定其美的标准,通过“形似”来展现“神似”,白石老人对写意画的要求是“意在似与不似之间,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戏曲之表演艺术,与写意画法相同,如胡须挂在嘴边,似乎与皮肉相连,却又不是;玉带悬挂腰间,似乎是围系与腰上,却又不是;水袖是开口的,靴底又高又厚,从头到脚,一举一动都是在“似与不似”之间,因此,手眼的结合,不能照搬生活,而是在生活的基础上加工美化,形成艺术品,即“身段”。身段中的手眼结合,是通过形似来展现神似的,如杨贵妃醉酒后掐花身段,先以“醉眼”看到鲜花,再用“兰花指”做掐花势。舞台上一切都是假定性的,全靠虚拟动作表现出来。儿越是虚拟越要做到细致,讲究掐花掐的花枝动,嗅花嗅出芬芳香,如果没有形似,也就无所谓神似,因此,眼里要先看出目标,手再朝着目标去掐,这样,手便与眼合上了,否则,看也不去看,或者看了也是目中空空,伸手便去做掐花的动作,台下光看见你用手比划,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种死程式是没有生命力的。简而言之,手必须服从于眼,当年举杯劝酒,必先看酒杯放在何处;要持鞭牵马,先看马鞭放在哪儿。酒杯、马鞭就是要拿的目标,故谓“手欲动,眼先瞅”。但手与眼合还有个相发相成的规律,那就是“眼观手,随腰走”法则,把手与眼的从属关系反过来,以手为目标,随着腰的轴心作用运转。拿云手来说,从起势到拉开,眼都是盯着手的,即使起霸拉开后的“两系甲”也得眼观手而作,这和画家作画时手挥目送是一个道理,而手之向左向右则是随着腰转动的,不然的话,就成了来回甩胳膊了。在戏曲表演艺术里,手眼相合是神形兼备的基本法则,莫说动作幅度大的身段如此,就连短暂的挥手示意,也得有眼神配合才会传情,若光是动手指头,没有眼睛配合,台下会误解是犯了鸡爪疯呢。弄明白手与眼合的必然性,便可驾驭这一规律进入自由王国了。
眼与心合
人的心理活动,首先会通过眼睛的神情反映出来,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心明眼亮”,民间俗语则谓“眼是心中苗,眼斜心不正”,种种说法都证实眼和心是一致的。故前辈艺人通过舞台实践,总结出一套眼与心合的表情程式,即:心中恼怒则二目圆睁,配以绷脸展眉之状;心中喜悦则眼角松弛出现鱼尾纹,颧骨肌肉上送,眉尖下沉;心中受到惊恐则气往上惯,脸上呈现目呆张口之状;心里轻视对方则用眼梢斜向对方一扫,又马上避开;心里回忆往事则眼珠上下一移动,寻觅以往情景;心里谋算打主意,则眼珠自然的往左右一涮,继之目光下沉,等等,这些用眼睛来表现的程式,规律则为“聚、放、行、定”。聚,是聚拢目光于某一个“点”上,,台上表演时无论是看什么,都要选准一个目标,把视线集中于“点”上(即目标处),吸引台下也随着你的视线去注意那个“点”。譬如,起云手眼要看手,手便是目标,亦即目光集中注视的“点”。骑在马上,马受惊时其视点是什么呢?答曰“马头”。古云“马首是瞻”,就是说,看马头冲哪儿,哪儿就是行动方向,所以马头便是目标。舞台上骑马是虚拟动作,是以马鞭代马,因此,扮演者心里必须有个马头的形象,才能看准这个“点”。放,是放眼远望,把视线扩大到“面”上,如往远看,要一直看过去,直到看不见为止,若是旷野荒郊,就要看到地平线处,凡在视野范围之内的空间,都属于目光之内,这就是眼所能见之“面”,有了“面”的感觉,才会“望山看到山高,观海感到海阔”。行,是指目光的移动线而言,所谓行,就是眼睛的视线随着目标行动。譬如,天上的浮云被风吹得快速移动,或空中的鸟儿正飞向远方,用眼睛盯住浮云或飞鸟这个目标,随其运行方向变化移动,经过的空间,或曲或直所形成的路线,就是目光的行动线。《打渔杀家》肖恩捕鱼时,就有个“点面线”的表演,肖恩站在船头寻找鱼群,放眼远望水面,目光是放开扫视于面上,发现鱼群有了目标,目光又聚拢在鱼群这个点上,鱼群在水中游过来,目光随之移动,便形成了一条行动之线,通过目光的“放、聚、行”等一系列表演,交代了鱼群所在之处,最后撒网捕捞,这样台下也看清楚你是在干什么了。定,是定神回视脑海中浮出的景象,外来语叫“内心视像”。场上角色表演回忆往事历程时,要使眼睛定神,运用“心之官则思”,脑海中便浮出往事的影子,这便是眼与心合的基本规律。
心与气合
心气相合俗称“心气儿”。换言之即精神、意识与气韵、神气相合也。古云:“精者神之气,神者人之守”,故称精气神乃人之三宝。台上精气神指什么呢?乃指心气相合产生出来的精神、气韵、神采而言,它是通过角色的形象表现出来的,任何一种艺术都离不开形象,戏曲表演艺术尤其如此,离开了对艺术形象的描绘和塑造就不可能存在,问题是如何去描绘和塑造,若光凭学来的一招一式去描绘和塑造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在角色的身段姿势中寄寓着精神、气韵、神采,急角色之所急,想角色之所想,使角色的形象具有生命力,才能取得成功。为什么有的人身材很魁梧,可是到了台上一举一动都显得轻飘飘没有分量,压不住台,也就没有光彩;而有的人虽然身材瘦小,可是一上台就能抓住人,显得很有分量,出场一亮相就精神百倍,神气十足,使台下觉得眼前一亮,好像角色身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光圈儿,耀眼夺目,给人以不寻常的感觉。说穿了这就是精神、气韵、神采的作用。《淮南子》中谓“画西施之美,美而不可说(读悦),规孟赍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亡焉”。就是说,没有神气的形象,是没有生命力的,哪怕西施面庞画的再美,缺乏气韵也不讨人喜欢,勇士孟赍的眼睛画的再大,没有神采也不能让人望而生畏。出场一亮相就能抓住人,是具备了精气神的形象。否则只是一副空架子,怎能吸引台下瞩目呢。元人杨维桢说:“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此虽针对绘画而言,但传神之妙谛却与戏曲一脉相通,戏曲里老生行当,讲究演王帽戏,要有雍荣气;靠把戏要有英武气,文生戏要有书卷气等等,就是指气韵而言。“气韵不足,非佳作也”,有了气韵台上便有光彩,给台下觉得很精神,哪怕只做个手势,或使个眼神,都会让人感觉到内涵无限神韵,胜过千言万语,耐人寻味。这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之妙,全在于精神、气韵、神气的作用,亦即老艺人们常说的“场上要演出个精气神来”。当然,精气神反映出的气派风度与扮相也有连带关系,诸如粉墨之浓淡相宜;服饰之美观得体等等,均起着衬托作用。扮个帝王角色,王帽上绒球、穗子的干净漂亮、身上绣金蟒袍长短合身,扮相富态,加上音乐烘托,雍容华贵之气就显出来了,反之,都是戴顶塌秧王帽,身穿短半截的就蟒袍,脸上一副邋遢相,就不可能表现初雍容华贵之气,所以说,服饰道具相当重要,它能衬托人物的精神面貌,增加角色光彩,切不可忽视它的作用。
气与力合
戏曲文武各行都要学会调理气息之法,才能使台上各种表演形式取得完美效果。“气力气力,有气才能有力”,因此,亮出劲头必须以气息为基础,“气不蓄,难为力;力不蓄,难为技”。台上讲蓄气,是指能将气息注于腰间控制使用,不能身段还没走完便气喘吁吁,要给人看了好像有用不完的气力,这就要“蓄气必须蓄劲”,“气以直养而无害,劲以曲蓄而有余”。气以直养是讲气要顺直运行,不能横气;劲以曲蓄则指台上任何姿势都离不开曲中求直、柔中见刚。以“剁泥儿”亮势来说,便含有曲中求直的法儿和柔中见刚的劲儿。曲则柔,直则刚,不柔则单腿站立不稳,不刚则身子挺不直。独立之腿须稍微弯曲,才有缓冲力,是为曲中求直。上身挺拔必须以腰上的立劲儿为主,不能用两肩较劲,是为柔中见刚。所谓“劲以曲蓄”便是使劲头内含而不外露,到亮相是再把劲头亮出来。蓄劲如拉弓,发动如放箭。譬如一个涮枪的姿势,在涮枪时是擎住劲儿,属含而不露的蓄劲,只有在亮势的寸节上一发劲,才亮出鲜明有力的脆劲儿。涮枪时若不蓄劲,便显得浑身又僵又拙;亮势时若不发劲,则显出单摆浮搁,软弱无力的样子。体内之气与形体动作之力相合,而心内之气(气韵)则要与心里的劲儿(包括精神、思想、想象、观念、记忆、意志等诸方面活力)相合,这便是下面要说的力与身合。
力与身合
它不光是指形体动作上的用气使力,更重要的是掌握表演上的内在动力,简而言之,身是泛指人的五官四肢;力则指主宰身心活动的内在动力,前辈们管它叫“心里的劲儿”。心里是什么劲儿呢?乃表演角色时必须具备的一种感受劲儿,它是反映戏中角色的感情、意志、想象以及种种心理状态的内在力量,台上有了精气神,还必须合上这股喜怒哀惧的感受劲儿,才能使复杂多样的内心状态与优美多姿的外形技艺,达到统一协调的目的。古云:“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台上演戏更需要以情动人,台上无情,台下无趣,假戏真做,有情有意。但台上的表情是人为的,假戏真做的“真”,乃是一种观感,而“假”才是戏的实质,因此要学会掌握“吃节顿挫”真假宜人的表情手段。吃,是一种感受,如吃苦、吃惊、事情紧急曰吃紧,犹言感受其急迫也。台上做身段要吃锣,吃个神气也要吃锣,吃锣就是对音响节奏的感受,人体各部位感受到外界刺激时,都会相应的做出心理反应,《梨园原》谓:喜者声欢心中笑,怒者声恨心中燥,哀者声悲心中悼,惊者声竭心中恼,其心中笑、燥、悼、恼即心里的感受劲儿。但台上之感受与日常生活中的感受是有区别的,生活中先有“事物触心,则面发其状,口发其声”。然台上之表情乃先以“面状、口声”诱发心里的三分感受劲儿,而后才表达“事物触心”之情。有吃必须有节,节,是节制,常言“留有余地,见好就收”,表情要把握住分寸,适可而止,不能毫无节制的任其发挥。笑起来猫腰捧腹,哭起来像个泪人,那不是戏曲艺术,做戏讲究“像不像三分样”,表情上有这么三分感受劲儿,也就恰到好处了,否则便失去声音韵味和形体完美。台上唱戏并非完全处于感受和节制之中,它还有个停顿与交错的时候。顿,即停顿,戏曲表演中有两种顿的形式,其一是定格停顿,即通常所说的亮相或刹那间的亮势,其二是隐蔽式停顿,艺人叫它们做“脸朝里”,好像电影里放特写镜头时被虚掉的景物一样,观众眼里它已经不存在了,其目的是隐蔽自己,突出别的角色,如第一个人起霸后,脸朝里一站(隐蔽停顿),第二个起霸者出场亮相(定格停顿),即可为例。场上改变环境时爷需要隐蔽式停顿,《武家坡》薛平贵问过大嫂后,脸朝里一站,王宝钏出场,表示环境为从窑洞出来的路上;《长坂坡》张飞率众百姓过场,在场的刘备众人都面朝里站,表示已换了不同环境,无论定格式还是隐蔽式,停顿时均无表情反映,只需要保持固有的精气神即可。除此之外还有个表情与技艺的交错进行,如唱念中既要记住词和腔,还要以腔传情,这就要使动听的唱念技艺和角色的思想情绪交错进行。若光顾表情势必减少技艺发挥;反之,光注重唱念韵味则难传出感人之情。尤其开打翻跟头,没有表情,戏就达不到逼真。若只顾表情不顾技艺,翻打时便会出现事故,因此要掌握表情技巧的吃节顿挫。这就是:吃要动于心力;节要止于神气;顿要静中有动(气韵生动),不动则空;错要动中取静,不静则慌。
身与四肢合
场上使个身段,亮个姿势,要求身与四肢呈曲圆形,且浑圆一体层次分明,就像书法家写“一笔虎”那样圆顺连贯,有虚有实一气呵成,使人看了有种美的享受。人体上下三节要呈曲圆姿势,也必须通过两轴运转,使动作圆顺连贯,身与四肢相互配合,分清层次,以三节交错之势,也叫“三木交叉造型”。三木是指左耳到右耳为头道横木;左肩到右肩为二道横木;左胯到右胯为三道横木。头道横木与二道横木之间的颈部叫做小轴;二道与三道之间的腰部叫做大轴。譬如,左丁字步站立,头(面孔)和足(步行)朝正前方向,而胸部则朝右前方,此即由两轴运转形成三木交叉,所呈现的两面身型。又如回头望月式,左弓步朝右前方,右踏步于背后朝左方,面孔亦朝左方,而上身胸部则朝正前方,此式乃两轴运转幅度大,故三木交叉后呈三面身型。若身与四肢不合,就会形成三木平行(没有交叉错开),姿势呆板,动作笨拙,出现滑稽可笑形态。戏曲老艺人称这种三木交叉造型为“子午式”,子是半夜,午是白天正中午,古人以夜为阴,以昼为阳,子午对称式便是阴阳交叉,它与三木两轴的说法,道理是相同的,都是要求身与四肢协调。达到姿势圆顺完美为目的。舞台上讲究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个相指的便是子午对称之相,以坐相来说,若不照子午式安排,而正面端坐,两腿八字岔开,双手分别搁于膝盖上,一本正经模样,看上去阴阳不分,就显得呆板,结论便是此公身上缺乏艺术细胞。如照子午式要求把身子稍微向右(偏后)斜一点儿,就显得右半边向后倾斜偏高,左半边向前倾斜偏低,阴阳交叉一明显,马上就变样了。若再把左腿往前伸一定儿,就会形成左腿伸在前,右腿蜷于后,全身上下子午式一亮出来,看着就神气,也很自然。因为阴阳交叉后,身与四肢协调了,故有此效果。即使拉个山膀也是阴阳交叉,如正面而立,左拳右掌,丁字步一横一竖,均无阴阳交叉子午式。再具体些,假定手掌心朝下为阴,那么立起手掌心朝外便为阳,使身段亮势,对掌心的运用便可取其中,以呈阴阳交叉之势,因此无论“推掌”或“按掌”,其掌心既不完全向外,也不完全朝下,而是介于二者之间,这样姿势比较好看。脚下之步行也不例外,弓箭步:前腿如弓,后腿似箭,是为一蜷一伸;剁泥儿式:一腿曲抬,一腿直立,更是明显。就连双腿平分的蹲裆骑马式,也是两臂分前后,面正身侧呈两面身型。静势如此,动势也如此,如两足行走之前与后,起于落,左与右都是交叉之式。简而言之,做出阴阳交叉,子午之势,上下圆顺协调,就是身与四肢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