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那人|张涛

1

老秦近来千里走单骑,去西藏了。认识他,在一年前;而仰视他,却是几日前的事了。

几日前,他转发了《“茶禅一味”的背后密码》,里面一段文字,引发了我极大的兴致:

网络上曾经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唐宋在日本,大明在韩国,民国在台湾……”,这句话道出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延续和强大的渗透力,但也带着几分人心不古的无奈叹息。所谓【一花开五叶——茶、花、香、宗教、人文专场】,其实早在宋代,斗茶、插花、挂画与品香并称为上流社会优雅生活中怡情养性的“四般闲事”,但是品茶和佛教文化完美结合,却是在和我们一衣带水的东瀛,而如今,“茶禅一味”却成为了很多中国人所向往的生活美学境界了。

2

此前,老秦与隔壁老王常有业务。偶尔,他会路过我这里,这时,隔壁老王往往不在。久了,我笑他是“不知何时就会冒出的神仙”,竟把我这当了“歇马粮店”,心里对他有种“伪文化人”的感觉。

“歇马粮店”一词,在陕西方言里,指不靠谱的人把暂时落脚的地方不当回事。我虽未这样称他,但依陕西逻辑,凭“不知何时就会冒出的神仙”这句“前言”,便可推断“歇马粮店”一词“不在路上”,就是“距此不远”。

老秦是山东人,似乎对我这“秦人逻辑”并不理解。常常用脚蹬的叉口绣花布鞋,撑起一具风吹过来足以刮倒的面条躯体,其首挺着近似茶壶盖的发型,掩饰着长瘦脸庞的萧瑟。见人时,总温文尔雅地弯腰作揖,轻声问好。

我在心里笑他,一是把我这当了“歇马粮店”之轻,二是他租独院为爱犬,在我看来就是“不学无术”“玩物丧志”之浮。综合此二点因素,我对他产生了“纨绔子弟”的印象,进而觉得自己却如“算命先生”,“百晓天支知”。于是,在他面前,不自知地“百般卖弄起来。

3

这日立秋刚过,他又来了。从他一进门喊我的声音,便有种与往日有别的沉稳。我赶紧给他把普洱奉上,还作了“2012”的“藏品说明”。

一番寒暄过后,往日交流的音乐话题俨然不能“派上用场”,就有一句没一句的摸石探水:“你养的狗最近咋样?”他“噢”了一声后,一五一十,正经八百地“报告起来”。

“最近养了只卡斯罗,你看看。”说着,把手机拍的相片举了过来。

“是三只啊?!”

我惊奇地看到一只类似藏獒头,大嘴黑油毛犬;一只身形如灵缇弱狗,两耳如鹿角竖立的黑黄犬;一只身壮如猪,体形宽于身高很多的小黑壮犬。

他给我指出卡斯罗,看它跟藏獒像,就问他“哪个更厉害”,他告诉我:“这俩种都属獒类,这个比藏獒更稳定;对陌生人特冷淡,甚至有人从门外进来,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但如果主人睡了,它就会静静地待在门口,陌生人要进去,对不起,不可以!”

我听了兴趣更大,又问“它产自哪里”,他说:“意大利”。

他继续给我介绍其它两种:“像弱狗的,是杜宾,两月大就得做立耳手术,太大或太小都有手术危险,跑起来速度特快,比弱狗灵缇厉害多了,原产德国,现在欧美产较为普遍。小的是我哥的,叫小恶霸,看起来像猪,特通人性,守护的好手,身子特别宽,原地起跳,可以跳两米左右,一旦与其它犬搏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听完,我如刚刚步入佛教之徒闻经,不解,不言,但却兴致满满。为了不致老秦一个人演讲尴尬,我摸了摸盛了普洱的杯子,提醒他:“差不多可以喝了。”

4

他缓缓端杯,细细喝起,一杯枣色普洱去了三分之一。吸了口纸烟后,郑重其事地说:“无杂甘醇,好茶!”

对于茶的好赖,其实我是不大通的。

大约初二时期,喝过叶剑英元帅慰问伯父他们时,伯父从湖北宜昌带回来的水仙。其包装上注有“明朝上贡皇帝”的说明,喝时先涩中甜,后如空气荡气回肠,回味无穷。现在向茶店询问,几乎几乎无人所知;

2004年时于广州汕头,几人围坐一起,喝过北方小朱泥茶壶盛满的铁观音,经一番洗茶,三番浸泡,一番烫杯后,倒出一缕秋香之水,用北方酒杯大小盛的所谓“功夫茶”,直把喝大碗茶的我喝得心急如焚不解渴;

前二年时,山东清宝兄弟于福建带回两小袋岩茶,据说老板与他熟,老板每年大概能产五六十公斤不等,直接被运往一年前便预付了定金的台湾商人那里,大概能赚五六十万。当时由于听了茶事,却究竟没品出茶的所以然。

此三事,是我喝茶的最深感受了,至于后来还有各种茶的摄入,那自不当讲。

有关茶道文化,我亦知之甚少。

在安吉白茶“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其条敷阐,其叶莹薄。崖林之间偶然生出,盖非人力所可致,正焙之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所造止于二、三銙而已。”之《茶论》中,得知出自宋徽宗赵佶御笔之手,尤其“量茶受汤,调和融胶,环注盏畔,勿使侵茶,势不欲猛,先须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之起面,疏星皎月,灿然而生,则茶之根本矣。第二汤自茶而注之……周回旋而不动,谓之皎盏。宜匀其轻清浮合者饮之。”之“七汤点茶法”的精彩论述,连自称“爱茶人”之东坡先生也望尘莫及;比之“茶仙”“茶圣”陆羽之7000字《茶经》,万字《续茶经》,仍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作人先生处,得知唐煎茶抹茶已失传,在今日本可见。抹茶倒是有人给我送过一袋正宗的日本产,至今我却如望见民国,始终未舍得喝,以至于过了赏味期限而只能观。

因了这些,我常“成竹在胸”,如“百晓天支知”,不急不慢应对一切。对于老秦,也是如此。所以,他说“好喝”,我也就微微一笑,看似懂,实则糊弄。

5

我继续笑,继续糊弄。他则继续他的“甘味之行”:“如今,我说好的茶可不多!”

“此话怎讲?”

他告诉了我一些他与茶结缘的来龙去脉:

“前些年,我混迹于福建一带,认识了一位茶兄。其在小别墅的最顶层,设置了一间储茶室,温度适中,分区摆放,仅岩茶普洱两种,两种又有高中低之分。所存之茶,短则年七八,长则十载有余。

“初次带我入室,问我“欲喝哪种”,我一看那阵仗,完全懵了,哪顾得考虑“欲喝哪种”。人家随便一泡七年岩茶,就把我打发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几次下来,就觉得那茶十分好喝,便上街到茶店询问‘七年岩茶’,所到之处,店主或小二均摆手陪笑,并补说‘两三年的还可勉强凑合’。

“期间,有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些字画,300多万的价格我一人实在单吃不下,便找他商讨同吃之事。他看后,立即答应。后来如何分配时,我提出以作画人名抓阄的方式,对难以分齐的,我可把画让出,他则用茶叶给我补齐,对此,他也愉快地答应了。随后,我在就他那儿得了一大批好茶,就是那一批茶,把我味蕾惯坏了,我现在的嘴,特刁,一般茶我真不会说好。”

我心里一叹:原来如此!

接着,他又告诉我:“这世上存在的每个人,总会以各种方式呈现。许多人问我这么多年挣的钱哪去了,我说我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问我的人听不懂我说的话,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有收藏古董、字画的嗜好。一些‘不明是非’的,打从心里看不起我,常常拉我去声色犬马之场,以验我囊,以喂他之空,摆他之谱,我也如当初茶店里的老板或小二一样,面对询问‘七年岩茶’的我,摆摆手。有些人喜欢热闹,而我偏喜欢安静;他们追求他们的自由快乐,我也有我的自由快乐,就像茶,专心地保持着自己的色,自己的味。”

这时,我唯有轻轻地插一句附和于他:“就像卖油糕的,闻一天油味,谁还有心情吃那油糕?”

6

老秦笑了,说我“装了一天蒜,其实什么都明白,却让他充了一天老”。

我哑巴吃黄连,心里明的跟镜似得,可就是答不上他的话。

他笑了,那么开心,发自肺腑。

我也笑了,却那么邪咧,就像吃变了味的土豆,喝被人泡过的观音。

他说即将去西藏,看一些项目,我却隐隐觉得:他是在追梦,有其坚不可摧的信仰。

他说去就去了,我与他聊天的那一个下午也去了,如风一样,吹过了岁月的脸庞。

岁月中,生命中,我们总会遇到一些类似老秦的人,和你聊一些无为的事,无关风月爱情,无关权钱功利,似乎无为;就像西藏,永远那样,苍凉地处在远方,等你去看,去赏,去琢磨其中的苍凉,任生命,岁月轻轻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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